林瑞这个电话拨的是特殊号码,走的是机要渠道。
经过中转,核对口令之后,最终接电话的是杨惜君,这位现在的基地的安全防护主要负责人,据说手里的人员都快成一个保卫团了,把整个南山基地保护的水泄不通。杨惜君离开之时,他全权对接向阳炼钢厂工作。
老首长还没有回来,不过,杨惜君知道零号会议室里是什么,也知道零号会议室的重要性,当即表示,老首长那边也是密切关注,半个月后,老首长必定会抽空回来。
安排基地工作,并当面了解零号会议室情况。
厂长办公室,王国强抬头问林瑞:7有些日子没见老首长了,他要是来了,林瑞,你说,咱们跟铁道院那边的龌龊事,是不是能让他给压一压?
林瑞想了想,老王,你这脑子可以,这么说,还真行——他要是打电话到铁道院,那位副院长得站着接。
王国强眼睛一亮:接待呢?正常流程?还是秘密渠道?
不用刻意去接待。林瑞摇头,他不吃那一套。你把厂里的真实情况准备好,比什么都强。
吉普车进厂那天,没提前打招呼。一辆车,一个司机,加一个挎包的警卫员,车身上泥巴点子都没擦。正是晌午,食堂门口人来人往,车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停在了办公楼下。
肖国栋从车上下来。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裤线笔挺,身板挺得像一杆枪,头发花白,眼睛不花,下车先扫了一圈厂区——高炉、料场、成排的厂房、远处自力更生四个大字,扫得很慢,看得很细。
王国强和林瑞迎上去。老爷子摆摆手,第一句就是:你这小子,老子我这么长时间没来了,你也不给我夹道欢迎。
众人闻言,哈哈大笑,这就是老首长,他们炼钢厂的熟客了。
老首长,先喝口水——
路上喝过了。肖国栋抬脚就走,西头那个小院,带路。
去看的就是零号会议室。一路上,老爷子问的都是实在话:厂里如今多少人?今年产多少钢?职工口粮够不够?大学生来了多少个?问一句,林瑞答一句,答得也实在。问到家属安置,王国强接过去说了七位专家的事,老爷子了一声:办得对。人心里暖了,才能落地生根发芽,才能踏实下来心啊,你们这里,有规矩,也没规矩。
老首长从来都是雷厉风行,摒弃众人之后,只借口要休息,便带着林瑞去了零号会议室。
到了院门口,验证件,登记。哨兵看清来人,啪地一个立正。肖国栋脚步没停,抬手还了个礼,胳膊抬得又平又稳,一看就是当年队伍里带出来的底子。
屋里,程山河和几位老同志都在,早在等着了。老爷子往那儿一坐,掏出个磨得发亮的旧笔记本,拧开钢笔,就一句话:汇报吧。成果,还有难处,都说。
程山河把三样成果又讲了一遍——高纯硅的生长法,第一代硅晶圆全流程工艺,光刻机的原理和已出图的设备。讲得很短,三句话的事,可每句话后头压着半年多的日夜。讲到炉子改到第七版的时候,肖国栋的笔停了停:前面六版,都在哪儿?
都在库房里存着。程山河说,没舍得扔。每一炉的料,每一次的温度,都记在册子上。失败也不是白失败,册子留给后来人。
肖国栋在本子上写下两个字:留样。
随后程山河拿起那张材料单子,一样一样地念:高纯石英砂,光学玻璃毛坯,特种导轨丝杠,特种光源,还有几样仪器仪表。念完,屋里静下来,只听见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响。
肖国栋问:缺这些,耽误几年?
程山河推了推眼镜,答得干脆:有人给,半年。没人给——一辈子。有些东西不是咱们做不出来,是没有胚子。没有胚子,这一步就永远差着。差一步,全盘就停在那儿。
肖国栋在本子上记了几笔,合上本子,抬起头,目光在满屋老人脸上一一扫过。
我表个态。他说,你们要的,基地想办法。渠道我来开,条子我来批。往后缺什么,直接报,不要绕弯子,不要客气。跟我不必客气,跟国家,更不必客气。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只有一条。林瑞给你们定的那个目标——大规模集成电路,最要命的那个东西,他说的那个芯片——研发出来,造出来。国家等不起,我这把老骨头,也等不起。
满屋的老人都站了起来。程山河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只重重地点了三下头。
散场前,肖国栋走到黑板跟前,看着满墙的字和标线,沉声说:老程,还有诸位,你们受累了啊
老首长言重了,林科长给的资料,。程山河说,我们就是照着走。资料上的路标,写得比我们想得还远。
肖国栋看了半晌,感慨了一句:一份资料,省十年啊。他又拿起那截硅棒,捏在指间,翻来覆去地看,眯着眼对灯照:就这么个小东西?
就这么个小东西。程山河笑了,将来比一列火车值钱。
我信。肖国栋把硅棒放回棉套,我信得很。
傍晚,王国强要安排车送老爷子回基地,肖国栋不走。
住下。他说,把帽子往桌上一放,老头子我嘴馋了啊,林瑞那小子院里的小灶好长时间没吃了。这次来就是解馋的。顺便,我听说这里还有个老熟人,得会一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