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桌的笑声停了,可饭桌上的菜还热着。
王国强的手停在半空,筷子尖上夹着的那块红烧肉,滴下一点油来。他扭头看林瑞:铁道院的人……来的谁?
打听这个干什么。林瑞把茶碗放下,来了,就好好接待。咱们是生产单位的,人家是坐办公室拿笔杆子盖章的,谁也碍不着谁。
碍不着?李拥军苦笑,小子啊,你把人家的公函撕了当柴烧,这会儿倒说碍不着?
函是他们发的,烧是我烧的。林瑞夹了口菜,一码归一码。
白南岸眯着眼看了林瑞半天,忽然转头对李拥军说:李厅长,要不,咱们下午就走。
白老,您真去?杜振声急了,院里来的人,正堵在郑书记办公室,您这一去,不是撞枪口上?
撞枪口?白南岸慢悠悠地端起茶,祖国还没成立,我就在铁道院工作,这一干就是四十年,他们那几杆枪,冲谁开,我闭着眼都摸得着。他们不是去告状的——告状用不着堂堂副院长亲自跑一趟。
副院长?林瑞抬了抬眼皮。
梁国栋。白南岸放下茶碗,当年跟我一个教研室出来的,论辈分,得叫我一声师兄。这个人,我了解——无利不起早。他亲自跑到省城来,只能说明一件事。
什么事?
院里想通了。白南岸站起身,铁道院家大业大,可这两年,手底下几个重点项目,全是啃老毛子的老本。内燃机车这块,他们嘴上说统筹,实际上图纸锁在柜子里,几年没动静。现在咱们一个小炼钢厂,硅整流元件造出来了,他们的耳朵比谁都灵。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看着满屋子的人:
他们不是来掐死这个项目的。他们是来……摘桃子的。
当天下午,白南岸坐上了去省城的拖拉机。
同一时刻,省城,省委办公楼三楼。
郑书记的办公室里,烟雾比研发中心那间小屋还浓。梁国栋副院长坐在沙发上,五十多岁,白白胖胖,说话之前必先笑三分。
郑书记,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他把一份材料推过去,向阳炼钢厂私下上马内燃机车项目,人员是我院的技术骨干,技术路线未经验证,擅自……
老梁。郑书记摆摆手,打断了他,我问你个事。
您说。
他们那个硅整流元件,反向耐压八百伏,整流效率百分之九十七——这数字,你们院做出来了没有?
梁国栋的笑,僵在脸上:……这是元件,离整机还差得远。铁路机车的整流柜,工况复杂,必须是——
差得远,那就是没做出来。郑书记把材料合上,没做出来,人家做出来了。你现在来跟我说,要统筹裁夺
郑书记,这不是一家一厂的事!内燃机车是国家重点项目,岂能任由一个乡下炼钢厂各行其是?今天他炼钢厂造车,明天纺织厂造坦克,这还了得?
纺织厂要是真造得出坦克,郑书记慢悠悠地说,我亲自给他戴大红花。
梁国栋噎住了。
正僵着,秘书进来通报:铁道院白南岸同志到了,就在楼下。
梁国栋的脸色,霎时间变了三变。
白南岸上楼的时候,腰板挺得笔直。
进门,看都不看梁国栋,先跟郑书记握手:郑书记,有日子没见了。
白老!你可是稀客!郑书记亲自给他让座,快坐。你这位师弟,念叨你一路了。
师弟不敢当。白南岸这才斜了梁国栋一眼,梁副院长如今是院里管技术的,我早退的人了,攀不起。
梁国栋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师兄,您这话说的……院里一直没忘了您,您的待遇、您的办公室,都给您留着呢。
留着?白南岸笑了,我当年退休那几年,怎么没人说留着?沈令仪的磁路论证,压了几年?杜振声的走行部图纸,锁了几年?。梁国栋,我问你,这些事儿,你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