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函到的第二天一早,研发中心的小屋里,烟气缭绕。
七位专家都到齐了,围着那张八仙桌,谁也不先开口。桌上摆着公函的抄件——昨晚林瑞让小李连夜誊的,人手一份。
陈兆勋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第一个说话:林科长,这函,不能小看。铁道院是咱国家内燃机车的婆婆单位,技术路线、标准规范,都归人家管。咱们这项目,说破天去,造的是内燃机车。人家要论证材料,于情于理,讲得过去。
陈老说的是。杜振声也点头,再说句掏心窝的,咱们七个人,档案还挂在铁道院。院里真要拿捏,有的是办法——停工资、扣档案、卡职称,哪一样都够喝一壶的。林科长,你年轻气盛,我们理解,可这口气,得咽一咽。
满屋子的目光,都落在林瑞身上。
林瑞坐在条凳上,听完了,伸手拿起那份公函,当着所有人的面,慢条斯理地撕成两半,又撕成四半,扔进了墙角的炭火盆。
纸片子卷起黑边,烧成灰。
都看见了?他拍拍手,这就是我的回复。
小子!你这是——
陈老,我问您三件事。林瑞伸出三根手指,第一,这个项目的技术资料,是我的,还是铁道院的?
……是你的。
第二,研发用的物资、设备、厂房,是炼钢厂的,还是铁道院的?
是炼钢厂的。
第三,从立项到现在,我花过铁道院一分钱?用过铁道院一粒铁砂?走过他们一条资源通道?
屋里没人吭声。
三样都没有。林瑞站起来,那我造的就是炼钢厂厂内的产品,跟他们八竿子打不着。他们造他们的,我造我的。技术路线取舍?我的东西,轮得到他们取舍?
他扭头吩咐小李:照规矩回份函,措辞客气点,中心思想就一句——我厂产品系厂内技改项目,未列国家干线机车序列,技术路线,我厂自定。归不着他们管。
陈兆勋张了张嘴:话是这么说,可内燃机车这东西,早晚要上轨跑……
上轨那天,再说上轨的话。林瑞一挥手,现在,谁也管不着我。
屋里静了半天,沈令仪忽然轻轻笑了一声:老陈,老杜,你们还没看出来?这小子打一开始,就没打算看任何人的脸色。
笑归笑,担忧还在。散会之后,白南岸把林瑞留了下来。
小子,老爷子给他倒了碗茶,茶叶还是林瑞提供的,刚才那手,解气。可光解气不够。他们七个人,档案在铁道院,这就是七根线头,攥在人家手里。线头一拽,人就飞了。
所以,我请您老帮个忙。林瑞端起茶碗,把他们的档案,从铁道院抽出来,落到炼钢厂。
现在这个年代,个人工作问题,可不是你说不干就不干了,一切听从组织安排,可不是句玩笑。只要人签到炼钢厂,一切就好说。
白南岸端茶的手,停在了半空。
釜底抽薪?
釜底抽薪。
你想好了。老爷子盯着他,档案一抽,这七个人,从此就不是铁道院的人。铁饭碗,砸成瓷的;院里的职称、待遇、工龄,一夜之间,全成废纸。
白老,林瑞放下碗,他们在铁道院坐冷板凳,坐了几年了?沈老师那个磁路,憋了几年,院里有人听吗?杜老师走行部的图纸,压箱底压了几年?我看着不像铁饭碗,倒像个漏饭碗。到了咱们这儿,至于待遇?我不敢说工资翻几倍,我只说一句——他们想干的事,我让他们干成。
“在我们炼钢厂,他们的家属愿意过来,我们全给安排了,我炼钢厂近万名职工,还安排不了他们的家属?”
“白老你也不去打听打听,我炼钢厂的福利,工资待遇,就算是在全省,我敢说第二,有没有人认第一?”
白南岸沉默良久,忽然笑了:我算明白你凭什么敢烧那封函了。他站起身,行,这事我去办。我在院里还剩几张老脸,办七份档案,够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