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师伯闻言拍了拍自己身上那身簇新的锦衣,又踢了踢脚上那双乌黑长靴,咧嘴道:“这不在身上吗?”
娘亲这才仔细看去,但见六师伯果然换了身行头。
一袭藏青锦袍绣着暗金云纹,腰间系一条玉带,靴子是上好的鹿皮软底靴,靴筒上还有细密的松鹤纹,看得出是县城里大户人家才能穿得起的料子。
头发也重新梳过,虽然还是有些凌乱,却不再像凌晨离开时那样沾满泥土和血迹。
“我的呢?”
娘亲又问,生怕六师伯会故意使坏,不给她买衣。
“自然帮你买了!”
也许是看出了她的担心,六师伯坏笑连连,接着转身走出洞口,从外面又拖进来一个更大的包裹。
娘亲忙走上前,双手微微发抖地打开。
包裹里是一件雪白纱裙,料子轻薄却不透明,袖口和裙摆绣着极淡的竹叶纹;一双白锦长靴,靴筒上银线勾云,靴尖微微上翘;还有一双崭新的白袜,叠得整整齐齐。
尽管衣物的材质和做工比不得她从前在青云门穿的云锦仙衣,却已是这荒山野岭里能买到的最好。
娘亲指尖轻轻抚过那匹白纱,眼眶又热了。
她抬头看他,声音很轻:“你哪弄来的这些东西?”
六师伯挠了挠头,嘿嘿笑道:“自然是买的啊!”
说完顿了顿,又补充道:“我离开山林往前走了没多远,就看到一处小镇……于是找到一户有钱人家,‘借’了点金银,接着又跑到了最近的县城,才帮你买到这些像样的衣服。”
他说的轻松,可娘亲心里门清——他所谓的“借”,十有八九是偷。
可她没拆穿,只是低头看着那匹白纱,轻声道:“谢谢。”
六师伯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得更开心:“谢什么?快换上吧,别冻着了。”
娘亲“嗯”了一声,抱着衣服走到洞里稍深处,用残破的白纱裙暂时挡住身子,开始换衣。
她先脱下身上那件破得不成样子的纱裙,光裸的身体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单薄。
伤痕还在,淤青还在,红肿还在,可当她把白袜一点点套上脚踝、拉到小腿时,那种熟悉的包裹感却让她鼻子一酸。
白纱裙穿上身,柔软的布料贴着皮肤,像久违的拥抱。
她又把长靴套上,靴筒紧贴小腿,靴底软而有弹性,每迈一步都像踩在云上。
最后,她用手指梳理长发,把散乱的发丝拢到脑后,用从包裹里翻出的一根银簪简单挽了个髻。
等她重新走出来时,已是那个清冷如雪的陆雪琪——至少在外形上是。
六师伯看得呆了。
他站在那里,喉结滚了滚,半晌才哑声道:“真好看。”
娘亲垂下眼睫,轻声道:“走吧。”
六师伯回过神,忙把食物收拾好,又把酒坛抱在怀里,嘿嘿笑道:“路上吃!咱们今晚得赶不少路。”
娘亲点点头,提起天琊,与他并肩走出山洞。
夜风吹来,带着草木的清香。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阴冷潮湿的山洞,又看了一眼身边的六师伯。
六师伯正咧着嘴笑,怀里抱着酒坛,像个偷了糖的孩子。
娘亲唇角动了动,终于也轻轻扯出一抹极淡的笑。
然后,她抬手,剑光一闪。
六师伯跟着祭出三才骰子。
两道光华冲天而起,划破夜空,向东北方向疾驰而去。
身后,是被抛下的山洞、被抛下的伤痕、被抛下的屈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