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晃,进了三月末。
广南交易会开馆在即,厂里却连着收到两通电话。都是曹东骏发来的,都是在问那批换气扇的加工进度,以及运达时间的。。
第一个电话在九天前:新展馆闷热异常,日头一晒,馆里像蒸笼,布置展会的工人进馆浑身就是水,组委会催着曹东骏赶紧进行改造,因为,三楼的换气设备已经被他们拆了。
第二个电话是今天一早到的,林瑞亲自接的,曹东骏,王云海俩人被催的没办法,只能想炼钢厂这边赶紧发货,
如果不能尽快安装上新的换气设备,就把老设备重新安装回去,不然,耽误了展馆场地布置,追究他们的责任。
今天,炼钢厂。
库房门前的空地上,三十八台新造的风柜和两百多片换气扇码得整整齐齐,每台都拿油纸包着,麻绳捆得横平竖直。
这批货,本来是打算走铁路托运的——路线熟,运费省,往那儿一交就等着收货。批条递上去一个多礼拜,回话今天才到:车皮紧张,最快,半月以后。这真不是铁路不帮忙,林瑞特意找县委书记顾明泽打听了,人家现在运输真忙,忙着运粮食,从国外买的粮食,正在往受灾最重的一些区域发放救济粮。
在这种关键时刻,谁也不敢挡了救命粮的路,在这场大规模灾难中,并不是每个地方都是向阳公社。
可半月?恐怕王云海,曹东骏都要被扣押下去审问了。
办公室里,几个人围着林瑞。都听到这个回复,纷纷摇头说道:林科长,不能指望铁轨了。
林科长,那走啥?这批货两三吨,我看,还是让咱们的四轮车队跑一趟吧,不过,这个费用,得从东风电器厂那边出啊。
众人闻言,哈哈大笑:“东风电器厂,那就是咱们炼钢厂的场子吗。”
那就走咱们自己的四轮车队吧。林瑞说,从运输队挑六辆车,今夜装车,明早走。人停车不停,换着班开,两天一夜,给我赶到广南。
“对了,全部换成咱们换了新曲轴,新大轴的车,这一趟,也算试车了。”
队长还是王磊,当年就是他带队去的广南,跟黄云清一起,从广南换来了大米,换来的鱼肉,给炼钢厂发了过年福利。闻言把帽子一摘:保证送到。就是有一条——司机得挑过硬的,认路的、手稳的,一样不能缺。
那就紧着跑广南的这些车手里挑。
事情敲定,林瑞做事,向来雷厉风行,手下人也是一样。
当天后半夜,六辆四轮牵引车一辆咬一辆地出了厂门。车头灯劈开黑黢黢的路,突突突的声响惊起草垛边几只野狗。每辆车斗上盖着帆布,麻绳勒进木箱的吱呀声,一路没停。车队出厂的时候,门岗的老张头披着衣裳出来看,冲着车队喊了一嗓子:磊子!早去早回!黑影里有人应了一声,车队就没进了夜色里。
王磊在第一辆车上压阵。二十八个人,两套班。干粮袋挂在车帮上,一人一个搪瓷缸,缸底用棉套包着——夜里能喝上口热的。夜风往领口里灌,没人喊冷。
走到后半夜,车停在河滩边换人。司机老蔫儿跳下车,接过王磊递的热水,咕咚咕咚灌了半缸,抹抹嘴:队长,我开了二年车,头一回拉着自家造的机器去国家展馆布置设备,去给国家长脸。
王磊把棉袄裹紧,是给咱厂上万口人长脸。开车。
第二天晌午,日头毒,车队不歇。路过一个茶水棚,棚主大嫂看这几辆怪车稀罕,一眼就认出了,这是向阳炼钢厂的车队,因为,都知道这条车队,是救命的车队,能换到粮食。她非要给续水。王磊给钱,大嫂摆手:给公家跑车的人,喝口水还要钱?临走往每辆车兜里塞了两把炒南瓜子。老蔫儿含着瓜子开车,含含糊糊地说:队长,这路上都是好人啊。
第三天擦黑,车队过了最后一个山口。第五天拂晓,天刚泛鱼肚白,广南城郊的路口,曹东骏已经在那儿候了半夜,眼睛熬得通红,胡子拉碴,一见车队的灯,迎着就跑了过去。
可算来了!他一把攥住王磊的手,攥得直晃,安装队我早准备好了,展馆那边催得跟催命一样。走,进场!
上午九点,轻工馆东墙,靠东那一长条,旧的风扇拆下来了。锈螺丝锈得咬手,曹东骏亲自上手,满手的黑油,一边拆一边跟展馆主任赔笑:老师,晌午,晌午一准给您转起来。
晌午十二点,合闸。
风声一变。原先旧风扇转起来是嗡嗡地闷吼,半天搅不动一股气;而三楼的新风扇是呼呼地推,整条东墙像活了过来,气流从东头滚到西头,馆里积了几天的闷热,一点一点的被卷起来,带走,而通道里吹出来的风,居然不是直风,而是大着转的旋风,温和,且凉爽。
变化一个接一个。原先进馆三层干活的工人呆不住三分钟就骂人,喝水都是用大茶缸子灌。这会儿感受到新管道吹出来的风,惊奇的不得了。
这一下,再也没有一个人喊着曹东骏吹牛,王云海这个小年轻不靠谱了,纷纷喊着这风凉快,连干活都带劲了。
这时候,就连不愿意上三楼的三楼负责人都惊动了,他来到三楼吹了一会儿风,又站起身急忙问曹东骏:“这就是你们厂生产的换气扇?东风电器厂?真这么厉害?”
曹东骏胸脯一挺摇头:就这么厉害,这是东风电器厂和向阳炼钢厂联合生产的,东风电器厂的技术,都来自向阳炼钢厂。
三楼负责人:管它什么厂,只要管用就好。当即,他在王云海的带领下,围着三层转了一圈,这个风管道就是很神奇。
曹东骏可没时间招待他,三楼还有很多工作没完成呢,刚才,只是完成了一个出风口,正在试风而已。
三楼负责人又问
了一些问题,匆匆离开了。
第二天上午,第一层,第二层的负责人先后寻过来,扒着东墙看了又看,风底下站一站,互相递个眼色,转身就走——都回去打电话了。到下午,组委会的同志专程来,掏出小本记下了铭牌上的三个字:东风电器,又围着风柜拍了一圈照片。
第三天清早,林瑞接到了省工业厅李拥军的电话:广南交易会的三层会展通风管道,要全部换成东风电器厂生产的通风设备,老毛子的旧设备,就该扔进垃圾堆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