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是广南打来的,一口气转了三道总机,才接上。
东风电器厂如今是县里的宝贝疙瘩,县里专门派了驻厂专员王云海,刚毕业的大专生,家庭出身不凡,地区,省里,都有关系。这会儿子,他在电话里一开口,火气几乎顺着电线烧过来。
林科长,我跟东骏,在广南交易会会场的门房里,已经蹲了五天了。
怎么回事?林瑞握着话筒问。
是这么个事。王云海压了压火,从头说。
东风电器厂出的涡旋电风扇,在内部名气很大,在这消息闭塞的年代,广南那块还真不知情。
涡旋电风扇的注册专利是香江的霍家在海外主持的,他们自然发现了涡旋电风扇的厉害,他们看到了商机,直接下定一万五千台。南洋橡胶岛的沈家,也是海外统战红色家族,跟霍家有生意来往,体验了涡旋电风扇之后,秘密派人直接来国内下定一万五千台,这还是根据东风电器厂的产能,他们定的第一批涡旋电风扇。
为了避嫌国内跟沈家与霍家的国际关系,这两笔订单并没有宣扬出去,但是,豫省工业厅还是得到了部里领导的表扬,甚至上头的大领导都亲自点名表扬。
有了这层底气,林瑞才打上了广南交易会的主意。
交易会固定在每年五月份开。王云海和曹东骏提前一个多月就过来了,就是要用这套通风系统打出名头,让那些国外友商体验到涡旋电风扇的厉害,从而打开销路。
曹东骏二人,真就把这句话当了军令,就琢磨着改造整个三层交易会馆的通风换气系统。最后,人家广南交易会的负责人根本不给安排,说可以拿第三层试试。
他揣着小本本,在三层楼展厅里泡了三天。阳历三月的天,广南已经闷热,高大的展厅里,人挤人,热气往上拱。展厅的通风系统,还是五十年代老毛子专家帮忙设计的老式风柜,这些年修修补补,机壳锈迹斑斑,转起来轰隆响,出风却软绵绵的。
林科长,你知道东骏那小子咋测的风不?王云海在电话里哭笑不得,他倒好,点了一捆线香,一根一根插在三楼各个角落,盯着烟往哪儿飘。烟直上直下的地方,就是没风。又裁了一沓纸条,拿浆糊贴在风口上,纸条不动弹的,他就在小本本上画个叉。
林瑞忍不住笑了:测出来多少?
三楼二十多个风口,七八个是死的。人最多的中厅,线香的烟直上直下,纹丝不动。王云海的声音沉下来,林科长,五月里广南什么天,你想想。外头的客商一进三楼,汗珠子顺着脸淌,谈判桌上还谈个什么生意?这是国家的脸面。
你们的想法呢?
东骏连夜画了草图。王云海说,咱们的涡旋风扇一改风道,就是现成的通风设备。厂里成本扛得住,我们就打报告,无偿给交易会改造三楼,设备、技术、施工,全不要钱。就一条------赶在五月开会之前,让三楼的客商,在凉凉快快的馆子里做买卖。
报告递上去,人家怎么说?
电话那头,王云海沉默了片刻。
会场后勤处,有个马处长。报告递上去三天,原封不动退回来了。我去找他,人家把话摊在桌面上说------三楼原来有通风系统,老毛子专家留下的,虽说旧了点,可它一直在那儿摆着,转着呢。我不动它,谁也挑不出我的错。你们这一改,改好了,没人记我一功;改坏了,板子全打在我身上。王专员,不是我不支持国家建设,是这年月,不做不错,做多错多。这事儿,不谈。
这话,可以说是掏心窝子了,林瑞估计,人家这话不是原话,但是大意不差,这年代,那个当官的也不敢说这句话,搞不好直接拉过去批斗。
方案他看了吗?
封皮都没拆开。王云海苦笑,林科长,我跟东骏俩,好话说尽,人家门都不让进。你说这事闹的,咱们热脸贴上去,人家还当我们是上门推销的投机贩子。
林瑞沉默了一会儿。
这话他懂。六十年代初,从上到下都谨慎。老毛子撤了专家,带走了图纸,多少工厂吃了哑巴亏,如今人人都学会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马处长不敢动,不是坏心,是怕。
你们俩先找地方住下。林瑞说,广南那边我来想办法。记住,线香和纸条测出来的数据,一份不许丢,全部找人送回来。
挂了电话,林瑞在办公室坐了半晌。
马处长防的是担责任,那就把责任从他肩上卸下来,白纸黑字写清楚。可这话,得有个够分量的人去递。
他想来想去,抓起电话。
林瑞没有跑省城。
炼钢厂到省城,来回就得一天一夜,他等不起。再者说,有未来岳父这层关系,也用不着他拎着苹果登门。
挂了王云海的电话,他在办公室坐了一袋烟的工夫,把事情在肚子里过了一遍,然后摇了两下电话摇把。
喂,总机么?接省城,省工业厅。
电话转了两道,那头才有人接。林瑞清了清嗓子:同志,麻烦请一下冉熊瑛,冉主任。
等了好一会儿,话筒里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我是冉熊瑛,哪位?
冉伯伯,是我,林瑞。
这声冉伯伯,林瑞叫得理直气壮。母亲应月娥当年跟着娘家人,在豫东纺织厂里是大师傅,跟冉家有旧,关系极好,这次应月娥去省城纺织厂技术支援,就是冉熊瑛给安排的。
另外,他跟桂芝处对象,年前就报了组织,双方单位都备了案,白纸黑字,光明正大。
虽说平日里他忙得脚不沾地,跟未来老丈人通话说不上三句就撂,可这层关系摆在那儿,谁也挑不出理。
电话那头呵呵笑了两声:哟,是你小子。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说吧,知道你是大忙人,电话金贵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