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打开锦盒,露出里面的《兰亭序》,“前几日在楼里发现客人落下的传单,没能及时上交,是晚辈的错。这是晚辈珍藏的书法,想请队长品鉴。”
佐藤的目光落在字幅上,眼睛亮了起来,一把推开刘三,走到叶东虓面前:“这是……《兰亭序》?”
“是晚辈托人临的仿品,虽不及真迹,却也有几分神韵。”叶东虓顺势说,“晚辈知道队长喜爱书法,斗胆送来请您指点。”
佐藤小心翼翼地展开字幅,手指在宣纸上轻轻摩挲,嘴里啧啧称赞:“好字,好字!比刘三送的那些字画强多了。”
刘三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却不敢发作,只能在一旁干瞪眼。
“叶老板,你很懂书法?”佐藤抬头看着叶东虓,眼里的敌意消了大半。
“略懂皮毛。”叶东虓说,“家父曾教过晚辈几句,说书法如做人,既要刚劲,也要柔韧。”
佐藤哈哈大笑:“说得好!书法如做人,叶老板是个明白人。”他把字幅递给身后的卫兵,“收起来,挂在我的书房。”
刘三急了,赶紧说:“队长,可他私藏传单……”
“一点小事,何必计较。”佐藤挥手打断他,“叶老板也是无心之失,以后注意就是了。”他拍了拍叶东虓的肩膀,“走,陪我喝杯茶,聊聊书法。”
叶东虓跟着佐藤往里走,经过刘三身边时,看见他眼里的怨毒像毒蛇的信子,心里却稳了稳。他知道,这一关,算是暂时过了。
茶室里弥漫着抹茶的清香,佐藤坐在榻榻米上,给叶东虓倒了杯茶:“叶老板,你的惠宾楼,我去过几次,菜做得不错。”
“多谢队长夸奖,晚辈以后一定更加用心。”叶东虓端起茶杯,指尖的温度烫得他清醒了几分。
“北平的菜,就像北平的人,有股韧劲。”佐藤抿了口茶,“我年轻时在早稻田读书,就喜欢中国文化。可惜啊,现在很多人不明白,我们是来帮中国的。”
叶东虓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嘴上却没接话。他知道跟日本人争辩没用,只能顺着他的话头说:“队长说得是,文化无国界,就像这书法,值得我们共同珍惜。”
佐藤显然很受用这话,又和他聊了些书法技巧,从王羲之聊到颜真卿,聊得兴起,还当场铺纸写字,让叶东虓点评。叶东虓指着他写的“和”字说:“队长这字,笔画圆润,透着和气,想必是希望中日和睦吧。”
佐藤大笑:“叶老板真是懂我!以后惠宾楼,我罩着了,谁也不敢动你。”
从宪兵队出来时,日头已经偏西。叶东虓走出那扇灰绿色的铁门,才发现后背的长衫已经湿透,贴在身上像层冰。胡同口的老槐树下,江曼正站在洋车旁张望,看见他出来,眼里的光像突然点燃的灯笼。
“你可回来了。”她跑过来,伸手想碰他,又怕碰碎了似的缩回去。
叶东虓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汗混着她的汗,黏糊糊的却很暖:“没事了。”
洋车在胡同里慢慢晃悠,江曼把头靠在他肩上,听着他讲茶室里的事,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画着圈:“刘三肯定不会罢休的。”
“我知道。”叶东虓看着窗外掠过的灰墙,“但他现在不敢明着来,只要我们小心些,总能应付过去。”
回到惠宾楼,伙计们都在门口等着,看见叶东虓平安回来,一个个红了眼眶。王师傅端上刚做好的羊肉汤,冒着热气:“东家,快趁热喝,暖暖身子。”
叶东虓喝着汤,看着满屋子的笑脸,忽然觉得刚才在宪兵队受的委屈都值了。这惠宾楼,从来不是他一个人的,是所有人的家,是乱世里的一个暖窝,再难,也得守住。
夜里,叶东虓和江曼坐在天井里纳凉。月光落在青石板上,像泼了层银。江曼给他扇着扇子,忽然说:“我今天去周先生家了,他说佐藤虽然喜欢中国文化,却也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让我们别掉以轻心。”
叶东虓点头:“我明白。他保我们,不过是因为《兰亭序》,要是哪天他不高兴了,随时能翻脸。”他握住江曼的手,“我们得做两手准备,地窖里的粮再备足些,后门的船也得随时能走。”
江曼嗯了一声,往他怀里靠了靠。远处传来几声枪响,划破了北平的夜空,吓得槐树上的夜鸟扑棱棱飞起来。两人没说话,只是抱得更紧了。
叶东虓知道,平静只是暂时的,暗涌还在底下翻涌。但只要他和江曼在一起,只要惠宾楼的灯还亮着,只要这院子里还有烟火气,他就有勇气面对所有的风雨。
天边的星星亮了起来,像撒了把碎钻。叶东虓看着那颗最亮的星,忽然想起母亲说的话:“星星底下,总有个地方能安身。”他想,惠宾楼就是他的星星,江曼就是他的安身之处,再大的风浪,也吹不灭这点光。
第七章楼内暗援
秋意渐浓时,北平城的风里多了些萧索。惠宾楼的生意却比往常好了几分,常有穿学生装的年轻人来吃饭,点一碟酱肘子,两碗小米粥,凑在角落里低声说话,眼神里带着股躁动的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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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东虓在后厨切菜时,听见前堂的小三子压低声音说:“东家,那帮学生又在说传单的事,要不要……”
“别多嘴。”叶东虓把菜刀往砧板上一拍,声音透过油烟传出去,“客人说什么是客人的自由,咱们管不着。”
江曼正在账房里核对账目,听见这话,笔尖在账本上顿了顿。她知道叶东虓的心思——这年头,学生们敢站出来说句公道话,不容易。惠宾楼虽不敢明着支持,却也不能做那落井下石的事。
傍晚收工后,周先生的老妈子悄悄来了,手里拎着个蓝布包袱。“周先生让给您的。”老妈子把包袱塞给江曼,眼神往左右瞟了瞟,“先生说,最近查得紧,让您千万小心。”
包袱里是几件旧棉衣,棉絮都快从布缝里钻出来了。江曼翻开最底下那件,发现夹层里藏着一叠传单,油墨味还很新鲜,上面印着“还我河山”四个黑体字,墨迹力透纸背。
叶东虓捏着传单的手微微发抖。他不是不知道周先生的身份,这老爷子看着文弱,骨子里却藏着股硬气,听说年轻时还参加过戊戌变法。只是没想到,他竟敢把这么烫手的东西藏在惠宾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