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台湾南部,闷热得像一口巨大的蒸锅。
沈玮庆趴在台江西岸一处长满榕树气根的山坡上,身上的深灰色作战服已经被汗水、泥浆和植物汁液浸染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他已经三天没洗过脸了,颧骨上的皮肤被蚊虫叮咬出成片的红点,有一处已经溃破,结着暗褐色的痂。
但他握着望远镜的手,稳得像铁铸的。
镜筒缓缓移动,扫过前方三里的那片庞大建筑群。
“那就是安平古堡?”他低声问身边的向导。
向导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皮肤黝黑,眼眶深陷,穿着汉人短褂,却说着一口夹杂闽南语和土著词汇的官话。
他叫陈阿土,祖上三代都在台南讨生活,年轻时做过私盐贩子,对台湾西海岸的一草一木都熟得不能再熟。
“是,沈大人。”陈阿土压低声音,“本地人管它叫‘红毛城”。一百多年前,荷兰红毛建的。”
“后来国姓爷带了四百艘战船,两万五千兵,打了九个月,才打下来。
沈玮庆的望远镜停在城堡西侧的城墙上。
城墙明显经过大规模加固。
底部是老旧的红色砖石,风化严重,缝隙里长着蕨类植物。
但从两丈高处开始,是新砌的青灰色砖块,砌得整整齐齐,灰缝均匀。
新旧交接处像一道丑陋的疤痕。
“什么时候加固的?”
“十几年前姚大人还在这做道台的时候就在加固了,打退了好几拨英国人。”陈阿土凑近些,“后来曾道台上任,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修城墙。”
“征了三千民夫,一直干到现在。”
沈玮庆将这些全部记下。
他的目光继续移动。
城墙顶上的垛口后面,每隔二十步就有一个炮位。
大部分炮位空着,但有五个架设了火炮。
从炮管长度和炮架形制看,应该是英制12磅前装滑膛炮,射程大概一千五百码。
“那些炮。。。。。。”
“都是从广东运来的。”陈阿土声音更低了,“听说曾道台走了曾国藩的门路,从广州的洋行买了三十门。安平城这里放了十五门,赤嵌楼十门,剩下的在打狗港。”
“打狗港?”沈玮庆记住了这个名字。
“就是南边那个小港口,洋人叫它‘Takao’。”陈阿土指了指西南方向,“离这里大概四十里。港口不大,但水深,能停大船。曾道台在那里也修了炮台。”
沈玮庆映照着脑子里的台湾地图,才明白过来,这什么打狗港其实就是高雄。
他的望远镜转向城堡正门。
在视野之中,门前挖了两道深深的壕沟,沟底插着削尖的竹刺。
壕沟之间设置了鹿砦??用粗木钉成的三角形障碍物,尖刺朝外。
更外面是一排拒马,木架上绑着长矛。
标准的防御工事。
但让沈玮庆眉头紧锁的,是城堡东侧那片水域。
台江内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