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外朔风卷着雪沫子,呜呜地拍打着毡帘。
他总觉自己来晚了一步,满心自责,便在定戎关多盘桓了些时日。
明面上,整饬兵马收拢残部,将冻伤的士卒分流到后方暖帐;暗地里,却早遣了心腹扮作流民,四下打探苏景熙的下落。
———此事,除他与几个心腹之外,再无旁人知晓。
他能断定那具面目全非的尸身不是苏景熙,只因尸身上佩剑的剑穗,是粗劣的麻绳,而非他当年赠予苏景熙的那束青缨。
毛厉又惊又喜,面上却半点不露,只命人将尸身收敛妥当,大张旗鼓地送回帝京,好教天下人都信,苏景熙已然战死。
唯有他心底,还揣着一丝不灭的希望。
“可有消息了?”毛厉垂着眼,指腹在银簪上反复摩挲,沉声道。
帐下几人相视无言,俱是摇头。
“那日厮杀太过惨烈,东胡退兵之后,我等便把战场翻了个底朝天,可……”
东胡战死的兵卒,都被就地挖坑掩埋,而己方将士,纵使不能归葬故里,也得寻回尸身立碑祭奠。
可翻遍了尸山血海,始终不见苏景熙的踪影。
毛厉眉峰一蹙,抬眼扫过众人,又问:“沿河两岸,当真一寸寸搜过了?”
回话的将士叹了口气,再度摇头:“从定戎关到灵溪城的河段,都已搜寻数次,别说人了,连他惯用的那柄长枪碎片都没见着。将军,莫不是……”
余下的话,他没敢说出口,可帐中众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莫不是苏景熙当真殒命了?他们这般搜寻,不过是白费力气?
毛厉没多做解释,只摆了摆手,沉声道:“继续找。就算寻不到人,也能借机摸清东胡人的粮草补给线。”
提及此事,帐中众人神色一振。
“将军!咱们的斥候当真探到了要紧消息!东胡那群人见定戎关久攻不下,便弃了攻城的念头,拔营撤兵。只是他们折损甚重,粮草又被咱们烧了大半,行军速度慢得很,再加上咱们一路围追堵截,到如今还没能退回东胡腹地。更奇的是,不知何故,他们内部竟起了内讧,听说几员大将为了抢剩下的粮草,已经吵翻了天,差点拔刀相向!”
毛厉一声冷嗤,眼中杀意凛冽:“既是主动犯我疆土,打了败仗便想一走了之?天底下哪有这般便宜的事!当初敢举兵来犯,就得做好葬身于此的准备!”
他抬手将肩头的伤口重新包扎妥当,旋即起身,走到悬挂的舆图前。
———这舆图,还是当年苏景熙镇守定戎关时亲手绘制的,边角处还留着苏景熙标注的水源记号。
毛厉指尖落在舆图一角的灵溪城,目光冷沉。
“巴戊这厮利令智昏,为了给弟弟报仇,竟不惜赌上整个东胡的国运!他也不想想,这般妄为,帐下的将士与臣子,又有哪个肯真心追随?”
巴戊一心要取苏景熙性命,这是天下皆知的事。
他虽是东胡君主,手握生杀大权,可麾下众人也不是傻子。
贸然兴兵,粮草不济,无异于驱策将士去送死!
他们又怎会甘心?
经此一役,东胡兵力折损大半,内部的矛盾,早已一触即发!
“自寻死路!”毛厉冷哼。
帐下有个年轻将领忍不住问道:“将军,若是东胡贼子狗急跳墙,转而假道灵溪城,咱们该如何应对?灵溪城守将是个新人,怕是扛不住折腾!”
如今毛厉坐镇定戎关,灵溪城守备空虚,这实在是心腹大患。
毛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语气笃定:“一群残兵败将,军心涣散,何惧之有!”
众人交换了个眼神,虽知他所言有理,可心头的忧虑,却半点未减。
“若是镇北侯能尽快派兵驰援,我等自然无所畏惧。可……听闻那一路叛军势如破竹,所过之处,不少守将不战而降!他们打着光复姬氏的旗号,蛊惑人心,想要平定他们,只怕绝非易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