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的雀跃与成就感,早已被不断揭露的黑暗所吞噬。
女子们手中的笔愈发沉重。
翻动账册的簌簌声,恍若也化作了无数冤魂的低语。
她们发现,那个死而复生的赵家村不过是冰山一角。
一张张报表汇总至钱多多和杜九的案头:
“一个卫所明明只有八百兵士的编制,军粮与饷银却按一千五百人足额发放了十年,多出的七百人份,凭空消失”
“城中某位乡绅名下的百亩良田,在税册上被登为劣田,税率极低”
“而其周边数百户贫农的薄田,却被记为上等水田,承担着沉重的赋税”
除了朝廷定的正税,账册的附录里还出现了“孝敬冰敬”“碳敬”“火耗”等闻所未闻的名目,这些银钱,皆流向了私人腰包。
这夜,一个名唤秋萍的学生在誊抄一笔寡妇再嫁税时,忽的捂嘴奔出,于院子的角落失声痛哭。
其母便是寡妇,含辛茹苦将其养大,其无法想象,若是母亲也要被课以此等荒谬的税,她们该如何度日。
另一个学生春桃将笔摔于案上,目中含泪,“我们做这些有何用?我们算得越清楚,便越是望见这世间有多不堪!”
“这些人,他们怎敢如此?他们不惧遭报应吗?”
林小草坐于其旁,面色惨白。
她忆起了自己被诬陷入狱的经历,低声道:“他们或许从未惧怕。”
一时间,整个清吏司皆静了下来,唯余压抑的啜泣与沉重的呼吸声。
信念,在这一刻出现了裂痕。
她们曾以为,学会了学识与算术,便能令这世间变得更好。
可如今
钱多多与杜九对视一眼,皆望见了对方目中的凝重。
“今日便到此为止吧。”杜九柔声说,“众人乏了,皆回去歇息。”
当夜,杜九与钱多多寻到了白一月,将清吏司的情况和盘托出。
“山长,情况比我们预想的要严重。”杜九忧心忡忡,“她们的信念动摇了。若是这口气缓不过来,别说完成清税,恐怕会影响她们一生。”
钱多多也收了平日的玩世不恭,沉声道:“我教她们的是术,是器具。我告知她们器具甚为锋利,却未告知她们,用这器具划开的,或许是血肉模糊的现实。这是我的失职。”
白一月静静听着,窗外的月光洒于其素净的脸上,显得格外清冷。
其沉默了许久,才徐徐开口。
“不,这不是任何人的失职。这是她们走出书院,踏入真实世间的第一课。逃不得,也必须学。”
其站起身,目光笃定,“明日,暂停清吏司的差事。上午,我要为她们讲一课。”
翌日清晨,算筹阁的所有学生,包括清税班的十二名女子,皆被召集至书院的露天讲坛。
她们一个个神情黯然,萎靡不振。
白一月走上讲台,未携任何书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