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条件,对石满来说,比给他多少金银都更实在,也更让他感到被尊重。
石满浑浊的老眼里,泛起了泪光。
他一个被罢官还乡的糟老头子,一个土里刨食的泥腿子,有朝一日,竟也能被人称为宗师,能被人如此郑重地延请去做先生。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洪亮如钟:“好!俺去!只要你们不怕俺这身泥点子脏了你们的地,俺就把压箱底的本事,全都教给她们!”
夜色已深,白一月拖着疲惫的身体,终于回到了家。
小筑内灯火通明,姐妹们都焦急地等待着她。
当看到她脸上那掩饰不住的笑意时,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姐姐!如何了?”白四月第一个冲了上来。
白一月将今日拜访三位奇人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讲给了她们听。
当听到宋濂的狂狷,柳三娘的孤傲,石满的固执以及他们最终如何被一一说服时,女孩们又激动得热泪盈眶。
“太好了!算学、医理、农桑,我们书院最重要的三根顶梁柱,都立起来了!”白三三激动地在账本上重重地写下三个名字。
“是啊,”白一月喝了一口六月递过来的热茶,感觉浑身的疲惫都消散了不少,“但还不够。我们还需要一位精通律法的先生,教导女子如何用法律保护自己。”
“还需要一位懂得商贾之道的先生,教她们如何理财和经营。”
”这些人,明日,我还要继续去寻。”
翌日。
她今日要寻访的第一人,是青州城一个颇具传奇色彩,却也声名狼藉的人物——杜九。
杜九,本名杜思明,曾是京城大理寺最年轻有为的寺正。
他出身寒门,凭着一部《大武律》倒背如流,断案如神,年纪轻轻便已名动京华。
然而,他为人太过刚正,不懂变通,眼中只有律法,没有人情世故。
三年前,他因审理一桩牵涉到皇亲国戚侵占良田的案子,不顾上司的百般暗示与阻挠,执意要将那位国舅爷绳之以法。
结果可想而知。
案子最后不了了之,那位国舅爷安然无恙,而杜思明,则被安上一个滥用酷刑,构陷宗亲的罪名,革职罢官,永不叙用,最后狼狈不堪地回到了祖籍青州。
回到青州后,他性情大变。
昔日的律法天才,成了一个终日流连于茶楼酒肆,替人代写状纸、出谋划策的讼棍。
他专接那些旁人不敢接、不愿接的案子,只要给钱,无论是地痞无赖还是市井小民,他都一视同仁。
他用他那精通律法的头脑时常能将黑的说成白的,死的说成活的,在青州府衙留下了无数令人头疼的官司。
因此,正派的读书人鄙夷他,称他为法之蠹虫。
而那些受过他恩惠的底层百姓,却又私下里称他为杜青天。
白一月找到杜九的时候,他正在青州最大的悦来茶馆的说书场里。
他没有坐在雅间,而是混在一群引车卖浆的贩夫走卒之中,占据着角落里的一张油腻腻的八仙桌。
他面前摆着一壶最便宜的粗茶,一碟茴香豆,人看起来三十出头,面容俊朗,但眉宇间带着一股玩世不恭的颓唐。
他正津津有味地听着台上说书人讲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