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才抬眼看了一圈,不确定道:“你以前的房间?”
“我让人收拾出来了,你养伤的这段时间就先住这吧。”
他眼里的光在屋中荡漾,惊喜又落寞……
我很快速地补充了一句:“我是怕你死了,对楼里的风水有影响,伤好了就回去,少在我眼前晃。”
“若你怕我死在这里,就拿草席卷了我扔外面吧。”
我没理他,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甚至于根本不知道为什么要回来,为什么还要见他。
5
章公子的生意遍布南北,我跟着他走南闯北,游玩了大半山河。他待我非常好,爱护我,尊重我,带着些许口音的言语虽然土气,但却异常真诚不做作。
我在万菊楼里的时间不短了,自以为看到人间百态,可直到出了事,才算真正看透。
心里爱我的,害我;嘴上爱我的,弃我。
危难之际方见真情。
为此,章公子值得我陪伴一生。
可每到月上中天,我却不由自主想起另一个人,想知道他现在如何了,过得怎么样。
触景生情往往一瞬间。一句话,一个动作,一个不起眼的物件,都能让我联想起那些我刻意忘却但又从未真正忘却的旧事。
我以为不思量,就能忘。可实际上却是,不能忘,费思量。
在与章公子相处的第十年时,有一天他握住我的手:“你心里还想着他,与其在我这里思念,不如回去看看他。”
我矢口否认:“我恨他还来不及,怎么会思念?”
“爱之深,恨之切。”他说,“你若不爱,早就放下了,何至于每晚难以成眠。”
“我只是不甘心,想问一句为什么。”
章公子摇头:“早在十年前你跪求我救他,干脆利落地答应与我在一起时,我就看出来了,你爱他。否则,对我提出的要求你会犹豫的。”
“……”
“我知道你看不起我,嫌我粗俗。”他笑了一下,自嘲又有些得意,“可我好歹也是生意人,最会察言观色,琢磨人心。”
“我只是……”
“当时我就想,给你十年时间,如果你还想着他,就放你离开。现在看来果真如此,你回去吧,自己做楼主。”他拿出张契约,交给我,“我买下了万菊楼,算是个临别礼物,谢谢你陪我十年。”
章公子走了,把皮货生意一路做到了西域,再也不回来。
我以主人的身份回到万菊楼。
6
整整一个月,我都让自己忙碌起来,置办宅子、剪裁衣服、采买物资……唯独不去万菊楼。
我不敢去,害怕看见阿玥,我从侧面打听到他现在过得并不好,被客人打,被楼里其他人欺负,甚至连伺候人的小厮和龟奴都看不起他。
但总不露面也不是办法,于是择日不如撞日,我随便捡了一天,在傍晚时分去了万菊楼。
不过,我来的似乎不是时候,楼里乱糟糟的,正在上演一场大戏。
打架的人很认真,看热闹的人也认真,他们谁都没注意到我。
但我注意到他了。
我的阿玥就站在楼梯上,一身麻灰袍子,头发随意挽着,凭栏而望,脸上笑嘻嘻的。如果不是那丑陋的疤,我真以为又回到了过去,他站在廊下看恩客们为某个心仪的公子争风吃醋,笑眯眯地往我身后一躲,小声评论着哪位客人的鞋子被踩掉了,哪位客人的肚子被揍了。
我不忍看他的脸,可又忍不住仔细看,是怎样的痛才能造就这般凹凸不平的疤痕,虬结纵横地宛如团烂补丁将原本吹弹可破的肌肤毁得面目全非。
然而,无论我多怜惜他,怨恨依然有之。
因此,我决定往前踏出一步,为我们的故事画上一个结局,这一次,我自己掌握命运。
7
又过了几日,阿玥的伤终于不再渗血,也不再发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