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话时口齿含糊不清,还焦躁不安地摇头摆脑,同时翘起鼻子像在寻找什么东西,
仿佛关在囚笼里的猛禽想觅食似的。她的右手满是雀斑,四个指头捏成一团,大拇
指则往上翘起,拇指跟手腕一起在他眼前直摇晃,似乎想说:“快些,快些,快些!
我说什么话您别听,您想说什么就尽管说吧,不然我得走了!”她年纪约莫四十开外,
身材瘦小,没有风度,穿的是一件系有皮带的围裙式的白大褂,胸口悬着一枚石榴
石十字架。从她的护士帽下,露出了一丝丝稀疏的红头发。她的眼睛蓝得像水一样,
眼皮有些红肿;一只眼睛的眼角还多余地生了一个发展到晚期的“麦粒肿”。她的目
光游移不定,鼻子朝天,嘴巴长得像青蛙似的,下唇突出,而且有些歪斜,说话时
就像铲子那样翕动起来。汉斯·卡斯托尔普天生是与人为善的,现在他怀着谦逊、
耐心和充满信任的友好心情凝望着她。
“那么您患的是哪一种感冒呀?”护士长又一次问他,两只眼睛直瞅着汉斯,仿
佛想看透对方的内心似的, 但结果眼光却歪到一边去了。 “咱们是不喜欢这种感冒的。
您常常感冒吗?您表哥不是也常常感冒吗?您多大年纪了?二十四岁吧?看来差不多。
那么您现在到这儿山上来,就这样感冒了?咱们这里不该谈说什么感冒的,尊敬
的小伙子;这是山下人在胡扯。(她从嘴角吐出“胡扯”这个词时,模样儿怪里怪气,
也非常可憎,下唇像铲子那样把这个词硬迸出来。)我敢说,您得上了顶呱呱的气管
炎,这个一眼就可以看出。 ”这时她又奇怪地企图凝神直愣愣望汉斯的眼睛,但结果
又告失败。 “不过气管炎可不是受凉引起的,而是感染的结果,人们很容易染上。现
在的问题仅仅在于是不是存在着无害的感染,或不是那么无害的感染,别的一切都
是胡扯。 ”
(她又说起令人毛骨悚然的“胡扯”来了!)“您感染到的那种气管炎,无害的可
能性比较大。 ”她一面说,一面用她那发展到晚期的麦粒肿眼睛看着他。他真不知道
这是怎么一回事。 “我这里给您些抗菌剂,也许对您有用。”于是她从腰带间悬着的
黑皮袋里取出一小包东西,放在桌上。这是福马明特治疗感冒之类的药品。 。“可是
您看上去很亢奋,好像有热度。 ”她仍目不转睛地瞅着他的脸,但眼睛总是斜向一边。
“您量过体温吗?”
他回答说没有量过。
“为什么不量呢?”她问,那下半片歪斜地牵动着的嘴唇似乎悬浮在空中……
他不出声了。这位好青年年纪还轻,还保持在学青年沉默寡言的习惯。这类青
年往往呆在长椅上什么也不懂,只是不吱一声。
“那么您从来没有量过?”
“护士长,量过的,不过是在发寒热的时候才量。”
“小伙子,量体温的目的,首先是要弄明白是不是真的有热度。现在照您看来,
您是没有热度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