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这一切,都没有使这位娇生惯养的新客在作仰卧疗法(或者在别的什么场
合)时免于严重受凉。看来他染上重伤风了,额窦发了炎,有压迫感,扁桃腺肿痛。
他不能像平时那样,通过天生的器官畅通地呼吸,透气时寒簌簌的,很不顺畅,而
且喉头痒痒的不住引起咳嗽。过了一夜,他的声音变了样,听去是沙哑的、像喝过
烈酒后变了调门的男低音。按照他的说法,他整夜没有合过眼,喉头干呼呼像快要
窒息似的,有时无法平躺在枕头上,不时跳起身来。
“这倒是怪恼人的, ”约阿希姆说, “而且很伤脑筋。你得知道,感冒在这儿是
不认账的,人们否认它的存在。官方认为,山上的空气非常干燥,根本不会有感冒。
要是你是个病人,你上贝伦斯那儿说自己伤风了,那么准会碰钉子。可是对你就不
一样,你毕竟享有这方面的权利。要是咱们能遏止这种黏膜炎Katarrh,即卡他尔,
是一种呼吸道炎症,有时感冒也可用此称呼。 ,那就好了。在山下,人们说得到做得
到,可是这儿——我真怀疑,他们对除病灭菌是不是怀有足够的兴趣。最好别在这
儿生病,这个谁也不会关心的。虽然听起来是老生常谈,但你得好好听我说完。当
我刚到山上时,有一位太太整整一星期抱住自己的耳朵,唉声叹气说耳朵痛。后来
贝伦斯终于看一下。 ‘你千万放心, ’他说, ‘这可不是结核哪。 ’此事就此了结。嗯,
你的病怎么治,咱们得等着瞧。要是明天一早浴室师傅上我这儿,我倒跟他说说看。
这是照章办事,他一定会转告别人,也许你的事会有什么结果的。”
约阿希姆实践了自己的诺言,“照章办事”也就见效了。星期五那天,汉斯·卡
斯托尔普早出活动后刚回到房里,就听到有人敲门。这一回,他有幸能亲自同米伦
东克小姐,也就是人们称之为“护士长”的那个女人结识。以前,他只是在隔开相
当远的地方才看到这位显然是忙得不可开交的人儿,她从一个病室里出来,又穿梭
似地经过走廊跑进对面的一间病室,有时匆匆在饭厅里露一露脸,听到她那尖声尖
气的嗓音。现在她亲自上门来看他了;是他的黏膜炎把她唤来的。她在他房门上硬
邦邦、急匆匆地敲了一两下,不待主人回答就跨了进去,一面站在门槛上往后弯起
身子探头探脑在看,房间的号码有没有搞错。
“三十四号, ”她尖叫道。 “一点儿也不错。 小伙子, on me dit, que vous a vez
pris froid。法文:听说你受凉了。I hear, you have caught a cold。英文,意义
同上。看来您伤风了?此句原文是用不合标准的俄语讲的。米伦东克小姐接连用三种
语言表达同一个概念,无非是在汉斯·卡斯托尔普面前卖弄自己的才学。我听说您
受凉了?我该用哪种语言跟您谈话较好?哦,我明白了,还是用德语吧。哎,您是来
探望年纪轻轻的齐姆森的,我已看出来了。我得上手术室去。有一个病人要用氯仿
麻醉,刚才他还吃过菜豆色拉哩。要是哪儿我的眼睛没有照顾到……喂,您这小伙
子,您想在这儿染上感冒吗?”
这位世世代代是贵族的女人居然用这样的方式对他说话, 他不禁怔得目瞪口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