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工役每个人都有一本记录簿,专门记下自己听到的一切,不管是哪些人最近参加了谁家举办的诗聚,又或是官员的家常琐事。
我拿起笔将宴席上的话一字一句落下,从张尹衡抱怨孟谷关纳蕃女,到皇帝赐的那名蕃女跪地求死。
我将记录簿放入柜格上锁,等明早赤兔会来检查内容,若有人未准时交出纪录,便会受到体罚。
「你也来交本子啦。」潘云想披着长发,从长柜后探出头来。
「刚写完。」
我走近,才看见潘云想的眼睛有些红肿。
但我不打算问她为什么哭,像我们这种人,可以哭泣的理由太多了。
贵人的迁怒或是一道莫须有的罪名,就能让昨日还在宫中行走的人,转眼发落掖庭,从此像牲畜一样活着。
我们或许是稍微幸运一些,至少不必做粗使,但却要拿另一样东西去换自由。
我们学琴、学舞,学怎么笑,只为了让男人心甘情愿把秘密送到耳边。
「他说想纳我做妾。」
「只要我愿意,他能帮我从宫里弄出去。」
兵部侍郎说的是「弄出去」,不是求皇上放人。
「我听到的当下,想得竟然完全不是他要怎么做,我想的只有,我得听清楚,一个字句也不能记错。」
潘云想穿着简素的宫装,轻薄的衣料也将她婀娜惹火的身材展现无遗,她仰头望向夜空,声音还带着哽咽的鼻音,又轻又软。
我知道潘云想以前是皇帝寝宫的当值的宫女,被牵连受罚,连皇帝的面都来不及见到就被带入了掖庭。
若是知道自己失去这样一个美人,也不知道皇帝会不会感到可惜。
「我没问过,金争你是为什么被送来掖庭?」
我怔了一下,夜风吹过墙头。
远处巡夜的灯火晃了晃。
「我爹娘都是前朝教坊乐工,我是私养在教坊的孩子。」
「教坊总管孙正私屯酒瓮,常躲在库房里喝酒。那天他喝得烂醉,碰倒了烛火。」
「火烧起来的时候,他跑得比谁都快。」
「可库房里放的都是乐器,有人喊救火,我爹娘便去了。」
我的声音停顿了一瞬。
「然后再也没出来。」
「总要有人担罪。」
「我是黑户,又年纪最小,于是罪名就落到我头上了。」
「七岁那年,我被送进掖庭做苦役。」
「后来赤兔挑人,把我带进乐工役。」
「他还在宫里吗?」潘云想问完,我们两人都安静了下来。
我没有回答,只是抬起头,与潘云想对视。
良久,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