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丁军官把少年兵的脑袋搂进怀里:“咱不杀战俘。”
他们和我们一样,是有血有肉的人。又和我们不大一样,我们总是以“粮食有限,防止暴乱”为由杀光战俘。
他们不杀。
我们要被押送到临时的关押地点。
我看了下跪在我身边的战友。
人并不齐——至少中队长就不在这。
我开始慌了。
我隐约猜到他要去哪里。
对中队长来说,尼庵里的,不是人,是罪证。
“请等一下!”我大喊,随即就被长枪抽在后背上。
“请等一下!”我举高两条手臂,等这些中国兵齐刷刷看我,便指向东南方向的尼庵:“尼庵里有你们的人!”
补丁军官走过来,先是狐疑地打量我,见我说中文,他便挥退了翻译官,直接和我对话:“尼庵?里面是什么人?”
“年轻好看的中国女人。”我没有提加措,换了这种更容易懂的措辞。
补丁军官的表情告诉我,他听明白了。
我们进入这片土地之后,见到年轻好看的女人就会‘征收’,征收她们的肉体,怕征收她们肉体的事实败露,还会在征收她们的性命。由此,“年轻好看”成为了世界上最恶毒的诅咒。
我没做过,我一次都没做过。
可我是日本人,是他们中的一员。
是向中国人开枪的机枪手。
我带路,中国兵跟着。
我一路奔跑,藏在军靴里的脚布满了血泡,黏黏腻腻破了又鼓,像一团通电的铁丝,每一步都变得又痛又麻。
左手边第一间。
门推开。
血腥味犹如毒蛇钻进我的血管。
“报告!”去检查了右侧房子的少年兵回到他的补丁长官面前,他眼里颤抖的泪珠终于震落,“女孩们都还活着!”
当然还活着。
中队长就在加措的屋子里,已经流干了他的血。
他的胸口、小腹分别中了枪,血点子大片大片溅在他身后灰黄色的墙上,简直像是他的影子。
中队长的二六式手枪在加措手里,他的手仍被粗重的铁铐束缚,乌铁上的血迹已经干涸,暗红色,像那铁铐原本的颜色。
加措的伤在头上。后脑边侧的位置,枪伤。
我想象不出他们是如何同归于尽的。
墙缝里的蟑螂不急不忙地露头,它个头更大了,从生着黑霉点的墙壁爬出来,一路往下,两条长长的红褐色虫须子摆动,重新确定好方向,转过身毅然决然地爬向门口。
稍后,更多的蟑螂沿着第一只爬过的路线,一同爬出大门。
我下意识地给它们让了路。
我注视着加措,还没等到悲伤的情绪涌上来,加措就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