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他手臂如铁杵挥动,那滚烫得冒着青烟的油汤在空中划过一道残酷的弧线,“哗啦”一声,狠狠地、毫不容情地倾浇在旁边角落石台上——那份被周昌吐过、又被兵士仔细整理晾干收好、墨迹最是浓黑清晰的“真·对赌契约”的正本竹简之上!
“滋——!”
滚烫的油汤撞击竹片,发出惊心动魄的灼烧声!
一股焦糊的白气猛地升腾而起。
众人的目光惊恐地追随着那竹片。
只见那滚烫的油汤如同贪婪的溶解剂,竟真的在浇上去的瞬间将那原本极其清晰、墨色深透、连刀刻般的笔锋都历历在目的契约字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浸染开来、吞噬溶解!
浓得如同松漆的黑墨像遇到烈火的冰霜,在油光下急速模糊、变淡、消融!
仅仅几个呼吸间,那片承载着惊天赌注、决定着数十万人生死的竹片……
上面的墨字已然消失殆尽!被油汤彻底漂洗得一片模糊浑浊,字迹荡然无存!
竹片真成了……泡过肉汤的竹片。
“现在——”萧何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指着那块被滚油泼透的模糊竹片,又指了指铜鼎里剧烈翻滚、字迹同样在沸煮中不断游移变幻的汤中竹片,
“真也?假也?重要么?”他咧嘴,露出被烟熏过的白牙,“不过是一锅消弭了‘争端’的……清炖素汤罢了!”
死寂!
震彻骨髓的死寂!
范增的脸像是戴上了一层青铜面具,只有额角太阳穴上的青筋在不受控制地突突乱跳。
他身后的楚军账房们,面无人色。
“咯……咯……咯……好喝……好汤……”
一阵含混不清的、夹杂着呕吐与狂笑的呓语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寂。
烂醉如泥的周昌不知何时像一条蠕虫般滚到了那只闪烁着冰冷寒光的“刀币债务漩涡”脚下。
他双臂死死抱住那个用锋锐刀币堆叠出尖刺的冰冷金属基座,油腻的侧脸紧贴着上面冰冷的“项羽画像”,口水混合着未消化的狗肉糊糊,沿着冰冷的刀币滴滴答答往下淌。
他迷蒙肿胀的小眼睛盯着漩涡中心那张被挤压到变形的项羽侧脸,猛地爆发出断断续续、如同厉鬼夜啼般的怪笑:
“哈……哈哈哈!神……神了!这艺术……这味道……绝!呕——!”
一大滩污秽不堪、混杂着酒精、狗肉碎糜和胃液酸臭的呕吐物,如同决堤的污水,猛地从他的口中喷涌而出!
正好浇淋在“刀币漩涡”底部的基座空隙中。
那片白天被他失口吐出的、模糊沾着朱砂和米糊的“真账残片”——那唯一能证明今日这场闹剧核心的物证——随着这股污浊不堪的汤水,悄无声息地被冲刷得滑落下去,一路翻滚,“噗”的一声,掉进了“漩涡”底座下一条被油烟侵蚀出来的暗沉沉排污沟中。
浑浊的、漂浮着油脂和污物的沟水,无声地裹挟着那张最后的纸片残骸,向漆黑无光的深处流去。
韩信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那条狭窄的、散发着酸腐恶臭的暗沟边。
他蹲下身,剑柄支着下巴,鹰隼般的目光穿透昏浊的污水,仿佛死死锁定了那片正在消逝的残纸。
他的嘴角慢慢向上咧开,在展厅里那迷离而狂热的灯火背光阴影里,勾勒出一个冰冷而复杂的笑意。
暗沟里漂浮的油光,在他眼中明明灭灭。
“……原来……”
他对着那片没入黑暗的残纸低语,像是在嘲弄水沟,又像是在对谁说,
“假账……也可以这么香?也能……当口粮?”
那最后一丝讽刺的弧度,彻底隐没在棚外无边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