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没什么自知之明,唐梦的狂妄并不惹人厌恶,那更像是一种笃信自己应当被爱的道心。海悧也常常好奇,怎么才能获得这坦荡的自信,这是不是造物赠予Alpha的蜃气堡垒,欺骗他们去承当一切危险的事:战争,竞技,爱情。
他从酒台上拿了两杯玛格丽特,递一杯给唐梦,后者谢绝了:“我不喝酒的。我爸和我舅都信教,我们家里都不准喝的,就习惯了。”
海悧把多余的酒放回去,唐梦自己拿了一杯菠萝汁,咬着吸管的样子像个无所事事的大学生。说来,他的年纪也不过和刚毕业的学生相仿。
“对了,片子你怎么看?”通常,在这个场合大家只会交换夸张的赞美和祝贺,但不知为什么,海悧觉得能从唐梦这里听到真实的评价。
“很好啊,很厉害,你和燕嘉宜都好棒……不过我还是喜欢旧戏里的演法,后面全是谈恋爱有点怪怪的。”
在传统戏曲里,皇帝和废公主的结合是出于“大义”——永远结束战争的共同愿望。这固然是一个慷慨的举动,也寄托着当时人的和平愿景,但很难说这里面有两情相悦的部分,甚至公主是否自愿都无从证明。诚然,做皇后胜过做倡伎,但“审时度势”的选择和爱情还是有太大差距。
因为我们生活在一个以爱情为正确的时代,爱情的历史必须得到构建。海悧是这样理解现代戏剧里种种贴补爱情的改编。
“嘉宜哥真是太拼了,那个衣服,我都有点不敢看。”说到燕嘉宜在片中那身等同于正面全裸的舞伎装扮,这个成年Alpha脸上竟然有种小孩子看限制级影片的心虚。
因为没结过婚,连异性的身体都羞于观看?海悧开始懂了眼前的Alpha是哪一类人:他们保留着陈旧的偏见,也保持着同样陈旧的美德。
好像是想让自己快点忘掉香艳镜头,唐梦岔开了话题:“唉,古人真的好容易想不开啊,你说是不是,动不动就要自杀。”
“话也不能这么说,自从有了热兵器,人的自杀率是越来越高的。”
唐梦听到这个结论,露出费解的表情。
“古人听到现代人自杀的理由,也会觉得不值得吧。”海悧转动酒杯,把失去盐粒的杯沿转向另一侧,“其实拍片的时候我有想过,如果我生在景龄皇后的时代,大概也会做出一样的事。因为这就是他们相信的‘正确’选择。我们现在认为理所当然的事,将来会变成什么样,根本没办法知道。”
唐梦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说得也是。”
不能指望自己做出绝对正确的选择,只是坚持当下这一刻相信的正义,也算是足够圆满的人生了。
离开唐梦身边,他在大厅另一端捕捉到苗邈。苗邈前段时间一直很忙,今天总算有个机会和他面对面。
“我上次和你说的事……”他拜托苗邈帮忙找找能为芸香联系工作的经纪人,但一直没收到回音。
“什么?”
“我说了好几次的,那个,有没有什么适合芸哥的机会……”
“我没办法。”苗邈坦白告知他,“你不要管他的事了。他总该还有些圈内朋友,让他自己去找门路吧。”
海悧也不好再勉强自己的朋友,看得出苗邈对那个曾经的大明星也颇有怨言,只是看在海悧份上没有落井下石。和其他人一样,苗邈也认为他只是出于私情帮助芸香。
的确,他对芸香有过私人的憧憬和不真实的想象,但那些东西已经由他自己拆除了。
有一个晚上,芸香刚做完他的第一次手术,从麻醉中醒来,握着海悧的手说:小悧,我一直很嫉妒你,你知道的吧?
海悧从没想过这种可能性,更不知道该怎么接受这个消息。那么傲慢、放肆、及时行乐的芸香,怎么会有求而不得的心情?
以前我总是给你介绍烂人,叫你去乱来的场合,想让你变得和我一样……但你一点也没变。
海悧看到自己惊愕的表情映在那双失去神采的美眸里。芸香用虚弱的声音断续地说:不要再来看我了。
那时他放开芸香的手,心情混乱地跑出病房。而现在他已经接受也理解了,任何人都会有嫉妒和恶意,无论Alpha、Beta或Omega。他自己也曾在某个崩溃的瞬间生出带有恶意的念头:如果次少晗不存在就好了,如果他不是这么完美就好了。也曾在遭到反对和质疑的时候在心里呐喊:为什么他们和我不一样,为什么大家不能认同我的信念?
孤立是最深重的痛苦。为了避免孤立,人总想改变别人,或改变自己;为了和他人遵守一样的道德而殉身,或为了制造友伴而设法玷污他人的道德。与孤独相比,死亡都可以是一种安慰。人类毕竟是群居动物。
只有试着习惯与恶意的萌芽共存,用一生遏止它生长,自我才能得救。
对于芸香,他不再有基于幻想的偏袒,但一个才华横溢的艺术家不该被挡在舞台之外,这是他所相信的正义。
他在一把丝绒高背椅上坐下,酒喝干了,杯沿的雪花还有剩余。这伤感的调制酒,总让人在饮尽甘甜之后久久注视它余生咸涩的晶莹。他摸出手机,给蔡老师发了消息说马上回家,又拨回通讯录,指尖悬在“俞子轩Perry”那一格。为了工作重新加回来的这个账号,曾经的备注名是“小鱼老公”。
如果有人能理解他的正义,那个人应该就是子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