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蝉鸣愈噪,室内却静得能听见烛火芯子爆开的轻响。
“大沽口。。。。。。赢了?”
张遂谋第一个打破死寂,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的干涩。
他下意识地望向秦远,仿佛需要从统帅脸上找到某种确认,来消化这条完全超出认知的讯息。
自鸦片战争以来,对阵洋人舰炮,大清何曾有过一个“赢”字?
程学启霍然起身,几步抢到那司务面前,一把夺过电报纸,目光飞快地扫过那些惊心动魄的文字,脸色变幻不定:“击沉击伤夷舰多艘。。。。。。毙伤近五百。。。。。。伯重伤。。。。。。”
他抬起头,眼中震惊未退,“这。。。。。。这战果,属实吗?”
“上海密站动用了埋在北塘的暗线,消息应是从直隶总督衙门流出的第一手战报,可信度。。。。。。极高。”司务的声音依旧发颤,但已能说清原委。
“僧格林沁。。。。。。史荣椿。。。。。。龙汝元。。。。。。”石镇吉喃喃念着这几个名字。
作为前太平军高级将领,他对清廷那些能打的满蒙将领并不陌生,“僧格林沁的蒙古马队野战是一把好手,但守炮台、抗舰炮。。。。。。他们哪来的这等本事?”
曾锦谦脸色发白,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袖口。
他主管宣传,太清楚这条消息若属实,会在天下引起何等震动!
清廷自鸦片战争以来,对外屡战屡败,割地赔款,早已威信扫地。
《光复新报》近期更是连篇累牍渲染其腐朽无能。
如今这一场“大胜”,哪怕只是击退,也足以让许多依旧心存“朝廷正统”的士绅百姓,重新燃起一丝虚幻的希望,对光复军正在推行的“新朝气象”产生微妙的动摇!
沈葆桢则眉头深锁,他出身官场,对清廷内部运作更为了解:“去年英法联军第一次在大沽口受挫,更多是因准备不足、水文不熟。”
“经此一败,洋人必深以为耻,卷土重来只是时间问题。”
“且。。。。。。此战若真如电文所说那般‘大胜”,朝廷中枢,尤其是咸丰身边那些主战派,恐会越发骄狂,轻视洋人,未来交涉只怕更难,战端恐将扩大………………”
众人议论纷纷,惊疑、困惑、忧虑、算计,种种情绪在厅内弥漫。
唯有秦远,依旧站在那幅台湾舆图前,背对众人,沉默不语。
石镇常侍立在侧,瞥见兄长负在身后的手,手指几不可察地屈伸了一下,肩背的线条似乎也绷紧了一瞬,但旋即恢复如常。
他知道,兄长内心绝非表面这般平静。
他轻咳一声,压下厅内嘈杂,沉声道:“电文既言激战一昼夜后夷舰败退,可见战事惨烈,绝非轻易。”
“且洋人舰队主力犹在,何伯重伤亦未必致命。此战结果,尚需后续观察。”
“当务之急,我等既定方略不可因此动摇。台湾移民、难民安置、招考求才,皆是根本。”
这番话条理清晰,切中要害,让张遂谋、程学启等人稍稍从最初的震惊中冷静下来。
是啊,无论北方那场出乎意料的仗结果如何,福建面临的五十万张嘴、台湾亟待开发的广阔天地、光复军未来的根基,都不会因此改变。
秦远终于缓缓转过身。
他脸上没有众人预想中的震惊或凝重,反而是一种奇异的、近乎冰冷的平静。
只有那双深邃的眼眸,在烛火映照下,仿佛有极快的锐光一闪而过。
“镇常说得对。”他开口,声音不高,却瞬间吸走了所有杂音,“清廷是输是赢,是他们的事。我们的事,是让眼前这四十几万人活下来,有饭吃,有地种,有未来。”
他走回主位,目光扫过程学启手中的电文,淡淡道:“洋人横行海上数十年,骤遇挫折,必不肯甘休。京师那些王爷大臣若因此战而膨胀,以为可恃武拒外,则祸不远矣。这对我们而言……………”
他顿了顿,嘴角竟牵起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弧度,“未必是坏事。”
众人一怔,旋即若有所思。
的确,清廷若因此更强硬地对抗列强,吸引更多外部压力和军事资源,对南方正在混战的各方势力,岂不是一种间接的减压和机遇?
洋人聚焦于报复清廷,对福建这边的“合作者”姿态,短期内或许会更显“宽容”,以图后方稳定?
“但消息传播开来,人心浮动,亦不可不防。”曾锦谦忧心道,“尤其士林之中,忠君思想根深蒂固者不少。”
“那就让他们知道得更清楚些。”秦远看向曾锦谦,目光锐利,“你的《光复新报》,下一期头版,就刊载此事。”
“刊载此事?”曾锦谦愕然,这岂不是为清廷张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