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59年,一月初。
由光复军统帅府签发的关于整军、授勋及人事调整的一系列条令,以六百里加急的速度,逐一下发至各军、各府县。
命令所到之处,无不引起层层震荡与激烈议论。
大多数中下层军官和士兵都没有料到,在光复福建全境,形势一片大好的情况下,军队内部竞会迎来如此剧烈且深入的变革。
不仅各军军长进行了大幅度调换,原第一军军长石镇吉、原第三军副军长以及其他多位师、旅级骨干将领,竟都被调离了直接指挥岗位,进入参谋部任职。
如石镇吉升任了看似位高却远离一线指挥的参谋总长,其余人等也多任作战参谋等职。
而原先的参谋总长张遂谋升任福建总督暂且不提,更引人注目的是,那些在统帅府教导团经过数月培训的年轻参谋们,被成建制地、大规模地下放到各军、各师、各团乃至各营,担任一个前所未有的新职位???????政委。
不过,在各军基层,此时已经没多少人有闲心去为那些被调离的军长、旅长们鸣不平或感到惋惜了。
因为紧接着的另一道军令,已经通过这些刚刚扎根到连队、营级的政委们,迅速而准确地传达至每一名士兵耳中。
光复军现有的十六万人队伍,将被大幅度缩编为十万人的常备役,另外六万人即将退出现役,转为预备役,主要任务是前往福建各地的指定区域进行军屯。
同时,部分军官将安排转业到地方行政或新建的国营部门。
这道命令,让所有人都清晰地感受到了统帅石达开彻底整顿光复军、塑造新式军队的坚定决心。
这不仅仅是一次简单的员额削减,更是要将旧式军队,尤其是太平军时期遗留的流寇习气,山头主义、裙带关系等痕迹,从根本上从光复军的肌体中彻底抹除。
当然,秦远也深知“裁军”的敏感性与复杂性,对于这六万名即将离开主力部队的官兵,他给出了堪称优厚且周全的安置方案。
首先,所有退伍人员,无论功绩大小,都允许参加盛大的授勋仪式。
在退伍前,他们将根据过往的战功和服役表现,被授予列兵、士官乃至低阶校官等相应的军衔,这是一种荣誉的认可。
其次,每人可获得一套崭新的、带有军衔标志的军常服作为退役纪念。
最关键的是出路保障。
退役之后,几乎每人都能分得土地,转为军屯户。
而对于那些有过重大贡献的,则就地转业,被安排进入各府县正在扩编的警察局、新设立的邮政局,以及各大正在筹建的国营工厂,担任保卫人员或直接成为产业工人,端上“铁饭碗”,成为新兴的城市职工。
这最大限度地稳定了军心,但也让留任的官兵更加珍惜来之不易的机会。
授勋典礼,便在这复杂而肃穆的氛围中,于漫天冷雨中拉开帷幕。
谁也没想到,一月的福建,竟罕见地下起了滂沱大雨,寒意刺骨。
这场不期而至的大雨,仿佛是一场对过去混乱、艰辛岁月的沉重告别,也像是一场迎接未知却充满希望未来的庄严洗礼。
校场上,近万名受阅官兵代表,以及即将退役转业的士兵代表,无一例外,全部身穿统一发放的墨黑色新式军装。
这身军装剪裁合体,挺括利落,相较于过去那些五花八门、松松垮垮的旧式号衣,更显军人的英武与纪律,即便在雨中,也丝毫不见狼狈,反而更添肃杀之气。
雨水无情地打在士兵们的帽檐上,顺着年轻而坚毅的脸颊滑落,浸透了军装。
然而,整个校场鸦雀无声,近万人的方阵如同铁铸的森林,没有一人抬手擦拭,没有一人晃动身体,甚至连眼神都坚定地望向前方。
这份在暴雨中展现出的惊人纪律性,让整个场面充满了令人窒息的沉寂与肃穆。
设置在观礼台区域的福州大学堂第一届学员们,穿着还不太习惯的新式学生装,亲眼目睹了这一幕。
他们何曾见过这样的军队?
“川宁兄,这………………这就是我们的光复军吗?太。。。。。。太英姿飒爽了!”一名学子激动地扯着卢川宁的袖子,声音带着颤抖。
“我从未想过,当兵的。。。。。。能如此帅气,如此威严!”另一人喃喃道。
“在我记忆里,当兵的都是些穿着破烂号衣、胸口绣个‘兵’字,拿着长枪在城门口勒索客商,欺压百姓的兵。。。真没想到,真有这么一天,我能亲眼看到这样一支军队出现在我们中华大地之上!”
卢川宁此时也是心潮澎湃,目光直直地锁定在那一片墨黑色的钢铁方阵上,低声道:“我现在有些明白,为何统帅要力排众议,多次整顿军队,甚至不惜巨资建立专门的被服厂,为军队生产如此统一的服装了。”
他结合在大学堂接触到的新知,若有所悟:“现代战争,沉重的盔甲已然落伍。轻便、统一、利于快速机动和长途跋涉,才是未来军队建设的基础。统帅的目光,看得比我们远太多了。。。。。。”
这一刻,他对自己未来在大学堂里究竟要专精何种学问,渐渐有了明悟。
阅兵开始。
在磅礴大雨中,以军为单位,第一军、第二军、第三军、第四军的方阵,迈着虽显生疏却坚定有力的步伐,依次通过检阅台。
每一名士兵行至台前,都向端坐正中的统帅秦远,以及分坐两侧的张遂谋、余子安、沈葆桢、曾锦谦、程学启等人,致以最庄重的注目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