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逸轩那一句脱口而出的“茹毛饮血”,像一根淬了毒的针,瞬间便刺破了雅间内刚刚建立起来的、脆弱的和谐。
阿古达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那双原本还因美食而闪烁着光彩的鹰隼般的眼眸,此刻已是覆上了一层冰冷的、被冒犯的怒火。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他死死地盯着文逸轩,那眼神,像一头被触碰了逆鳞的幼狼,“你敢再说一遍?!”
“我……我只是……”文逸轩被他那骇人的气势吓得往后缩了缩,却依旧梗着脖子,试图用自己那套圣贤理论来辩解,“我只是实话实说罢了!圣人云,食不厌精,脍不厌细。这食物,自然是要经过烹煮,方能入口。生食血肉,不仅粗鄙,更是……更是有伤风化,易染疾病!”
“你放屁!”阿古达身旁一个同样来自西南的少年,也跟着站了起来,他指着文逸轩,气得满脸通红,“我们西南的神山雪水,养出的牛羊,其肉质之鲜美,岂是你们这些京城里圈养的牲畜可比?生食,方能品其至纯至鲜之本味!你们这些只知用浓油赤酱来遮盖食材腐味的京城人,懂什么?!”
“你……你敢说我们京城的食物是腐味?!”那虎头虎脑的小胖子也急了,他“腾”地一下站起来,挺着自己那圆滚滚的肚子,便要上前理论。
眼看着,一场因“生熟之争”而起的混战,便要在这热气腾腾的火锅旁,再次爆发。
“都坐下!”
何英瑶那清脆,却又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的声音,及时地响了起来。
她没有去拉架,也没有去评判谁对谁错,她只是静静地,放下了手中的筷子,目光扫过那一张张因愤怒或委屈而涨红了的小脸,唇角,缓缓牵起一抹淡淡的、意味深长的笑意。
“吵什么?这世间的美食,便如这世间的人,千姿百态,各有其妙。难道,只因与你不同,便要斥之为‘异端’吗?”
她转过头,看向依旧是一脸不服气的文逸轩,不紧不慢地问道:“文逸轩,我问你,我们方才所吃的火锅之中,那虾滑与鱼滑,可是全熟的?”
“自然不是,”文逸轩下意识地答道,“只需在滚汤中烫至变色浮起,便可入口,方能尝其鲜嫩弹滑之口感。”
“那好,我再问你,”何英瑶又道,“我娘亲所做的‘醉蟹’与‘醉虾’,你可曾吃过?”
“自然吃过,”文逸轩的脸上,露出了几分回味的向往,“那用陈年花雕腌渍出的蟹膏虾肉,膏肥黄满,鲜美异常,乃是人间至味。”
“那不就结了。”何英瑶摊了摊手,脸上那狡黠的笑意更深了,“无论是这半生不熟的虾滑,还是那用酒腌渍的生蟹,其本质,与阿古达他们所说的生食牛肉,又有何异?不过都是为了追求食材本身那最极致的、最本源的鲜美罢了。”
“这……这岂能混为一谈!”文逸轩的脸,涨得更红了,“那醉蟹醉虾,乃是用烈酒杀菌,是风雅之食!而他们那……那直接血淋淋地生吃,分明就是……”
“是与不是,不是靠嘴说的。”何青云再次打断了他,她的眼中,闪烁着一种运筹帷幄的自信光芒,“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既然大家各执一词,那不如,便让我们这最是诚实的舌头,来做一次,最终的评判。”
她对着早已在一旁看得是心惊肉跳的掌柜,打了个响指。
“王掌柜。”
“哎!郡主殿下,您有何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