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他女儿早年嫁去外地,难产去世,孙女被亲戚收养,从此断了音讯。他不会写字,也不会打电话,只能把所有的话,唱给山谷听。”
王劲松闭上眼,久久未语。良久,他轻声问:“你录下了吗?”
“录了。而且我找到了他孙女,现在住在昆明郊区。我把录音放给她听,她跪在地上听了三遍,然后说??‘爷爷,我回来了’。”
火焰跳跃着,映照在每个人的脸上。那一刻,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擦泪。有些胜利不需要掌声,就像有些爱,从来不必说出口。
几天后,王劲松接到教育部基础教育司的电话,邀请他参与制定全国中小学心理健康课程标准。“我们希望加入‘倾听能力培养’模块,”对方诚恳地说,“不只是教孩子倾诉,更要教会他们如何去听。”
他没有立刻答应,而是反问:“如果我说,这个模块的第一课应该是‘允许学生沉默三十分钟’,你们能接受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后传来一声苦笑:“说实话,很难。但我们愿意试试。”
挂掉电话后,他写下一段话放进绿色笔记本:
>真正的进步,不是所有人都开口说话,
>而是当一个人选择沉默时,
>周围的世界不再逼迫他打破寂静,
>而是陪他一起等待,
>直到他自己准备好发声。
清明前后,雨水渐多。一场细雨绵延三天,洗净了桃树上的尘埃。图书室门前多了个新装置??一台太阳能供电的户外录音亭,外形像是一本打开的书。牌子上写着:“你说,我们听。不评分,不转发,不评价。”
第一天使用的是村小学五年级的班主任刘老师。她在里面坐了四十分钟,最后只说了两句话:“爸,当年你喝醉打我的时候,我很怕你。但现在我不恨你了,因为我有了自己的学生,我知道你也曾是个没人教怎么当父亲的人。”
录音结束后,她走出来,整个人像卸下了千斤重担。她说这是三十年来第一次完整说出这段往事。
更令人意外的是,连一向沉默寡言的村支书也走进了录音亭。没人知道他录了什么,出来时双眼通红,当天下午便召集全村开会,宣布取消今年所有的“形象工程”评比,转而拨款修缮废弃多年的村级卫生所,并设立专项基金,资助家庭困难的学生继续学业。
有人说他是被感化了,王劲松却不这么认为。他知道,有时候人并不是需要被说服,而是需要一个安全的空间,让压抑已久的真实得以浮现。
五月,田野录音计划正式启动第二季。这一次,不止小雨一人出发。两名曾在图书室做过志愿者的大学生也加入了队伍,一个去了内蒙古草原牧区,另一个深入贵州侗寨。他们约定每月上传一次原始录音素材,不做剪辑,不加配乐,仅附简短说明。
王劲松把这些音频统一归档,命名为“土地之声档案库”。他在首页写下导语:
>这些声音不属于任何媒体,
>不服务于任何议程,
>它们存在的唯一意义,
>是证明这片广袤国土上,
>每一个普通人,
>都曾认真活过,深切爱过,痛苦过,挣扎过,
>并试图说出来。
夏天来临前,阿木完成了高中学业。高考志愿表上,他填了三所师范大学的心理学专业。班主任找他谈话,劝他考虑更有“前途”的方向,比如计算机或金融。
阿木只是平静地说:“我想成为那种老师??不是站在讲台上讲课的那种,而是坐在学生旁边,听他们说话的那种。”
消息传开后,王劲松把他叫到桃树下。两人并肩坐着,蝉鸣如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