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叫我前辈,叫来叫去,我都不知道自己有多老了。沈南,以后叫我方姨就好,小关跟我说过,要我不管什么时候,一定好好罩着你。呵呵,就算当年对我,他都没有这么在意过。”
方老太太两颊倏的飘起一缕红霞,并且有刹那间的失神。
记得上次关伯跟我说起他跟方老太太间的往事,也曾有过同样的表情,一掠而过,蜻蜓点水一样。
“这次,星星说要联合九大神偷一起做事,是最令我欣喜的。她终于明白一个人单打独斗是成不了大事的,其实一次大的行动如同一场棋局,不同人物分别担任不同角色,有车马炮,也会有士卒象,更需要将帅中军坐镇。我希望你们能成功,更希望谋定而后动,而不是好高骛远,把港岛黑道上的人物想得太简单。沈南,星星是我最疼爱的宝贝女儿,帮我好好照顾她。几年前,她独行江湖的时候,我早就跟黑道上的几大帮派打过招呼,谁动她,我就灭谁,不计一切后果。还好,道上的人都算给我面子,都还愿意尊称我一句‘大姐’。只是现在,终于有人要打破这个规矩了——”
她用尾指指甲在蟹拑上一划,蟹拑应声而断,切口无比平整,竟好像是被快刀斩断一样。
“谁动星星,我就灭谁。当年的这句话,至今依然有效,并且会一直有效,直到我死的那一天。”她抛下蟹拑,抽了一张纸巾,缓缓地擦拭着自己的指甲。
“你是在说老龙?”我意识到她与老龙之间,不只是同为江湖大佬、井水不犯河水这么简单。
“也许是老龙,也许是其他什么人,只要有这个念头的,都叫他们在香江水里化为泥沙,万劫不复。”她的笑容渐渐变冷。
金九重新回来时,手里的托盘上放着一只燕山细瓷的精致汤碗,汤面上飘着翠绿的香菜段、殷红的彩椒丝,一股清爽的海鱼香气拂面而来。
“大姐,您要的汤来了。”他放下碗,重新侍立一旁。
方老太太不动汤匙,双手捧起那只碗,微笑着自语:“假如我今天倒在这里,港岛的黑道上马上就会掀起一场腥风血雨。金九,听说你祖上有一位专做海鲜的厨艺高手,曾得到过前清乾隆皇上南巡时的御赐金牌,被封为‘龙王刀下惊、东海第一厨’。嗯,想必他是你们家族里最辉煌的荣耀标志,后来,他的结果怎样了?”
那个故事早就被记录在《南粤风土人情志》里,我记得那位名叫“金问情”的名厨下场非常之惨,他接受了西域叛军的重金,企图在鱼汤里下毒鸩杀乾隆,失败后被京城衙门严刑逼供,身受八百刀凌迟处死。
金九浑身一颤,本来挺直的腰身立刻佝偻下来。
“八百刀凌迟——他一定很后悔向汤里下药,其实安安心心地做一个厨子不好吗?你好我好,皆大欢喜,而且能丰衣足食地过完一生。金九,其实我很可怜你的那位先祖,也相信他是一时鬼迷心窍,你说呢?”
方老太太盯着那碗汤,但眼角余光已经杀气凛然。
金九忽然仰面长叹,慢慢地解下了围裙:“大姐,我答应你。”
方老太太冷笑一声:“你以为老龙能罩得住你,其实未必,就像当年吴三桂、李自成、大海盗完颜吉野他们,都以为自己能够沉潜十年,然后一夕成功。现在看看,他们都错了,从一开始押注的时候就打错了算盘。金九,老龙到这里来是威胁你,而我过来,却是要好心拉你一把,具体怎么做,你看着办。不过,这碗汤里加了‘ 七死黑沙’,还是留给该死的人喝吧。”
她放下碗,左掌覆盖在碗口上,几秒钟后移开手掌,碗里的汤已经变得浓黑如墨。
金九苦笑:“对,就是‘七死黑沙’。十天前,老龙便安排下了这场戏,他没给我钱,只是答应保证我在国外的老婆孩子全部平安。大姐,我听你的,当年跟在你身边时是光棍一条,大不了今天之后,仍旧是一条光棍好了——”他转身拍拍我的肩,“小兄弟,跟我进来吧。”
我毫不犹豫地跟着他走向后厨,相信这也是方老太太希望看到的。
“金九,老龙答应的,我也会做到。当年我没有能力罩着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现在不会再重复当年的凄风苦雨了。”方老太太的声音从我们背后飘过来。
穿过略嫌杂乱的宽敞厨房,前面是一条安静的走廊。走廊尽头右转,则是一条狭仄的竹梯,陡直地通向三楼。
金九一直保持沉默,直到上了三楼,才指着一扇黑沉沉的铁门告诉我:“进去等等,一分钟后我就来。”
我拉开铁门,缓步走进去。这是一个五米见方的空旷房间,头顶只亮着两支昏黄的日光灯管,照亮了四面未经粉刷过的灰色水泥墙。房间里甚至没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真正做到了四壁空空,比监狱里的单人牢房更简陋。
一分钟后,头顶的日光灯也无声地熄灭了,把我抛在伸手不见五指的一团漆黑中。
我沉着地站在房间中央,凝神提防着可能出现的突袭。金九能够做一碗剧毒的七死黑沙汤来送给方老太太喝,说不定也会对我做些什么,以达成老龙安排下的使命。
“用心听着,如果你记不住,将来有一天就会自己送死。大姐的话我不得不听,但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只能看你自己的运气了。”随着金九的沉郁声音,我身边忽然亮起了一连串纵横交错的光柱。
这些从四面八方射来的七彩光柱,在墙上、地面上、房顶上打出了几十个绚烂的光圈,并且在我身边构成了各种各样的立体几何结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