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大潮只剩九天,海面上悬着一千四百条命等着接,等不起标准流程一步步走,等不起仪器排着队调。
老麦抹完一圈皂液,侧着脑袋贴过去,眯着眼扫过整条焊道,耳朵贴在舱壁上听那么几秒,指尖轻轻点一点刚冒起来的细碎气泡,抬头闷声说一句
“没事”,这活儿,就算定了。
江夏蹲在那里,看着老麦的毛刷一条缝一条缝地刷过去,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不是惭愧。
也不是佩服。更像是一种……恍然。
他想起了那位老人说的话——“到群众中去。”
他以前觉得这句话只是口号,是文件里的套话。但现在他蹲在浮箱旁边,看着一个上过战场的老师傅用一块两毛钱的肥皂和一把秃毛刷,十分钟干完了他图纸上写了二十四小时的活儿……
他忽然觉得,那句话不是口号。
那是方法论。
科班出身的人,脑子里装的是规范、是标准、是安全系数。这些东西没有错,放到后世的现代化船厂里,水压试验就是水压试验,x光探伤就是x光探伤,每一道工序都有对应的检测设备和验收标准,一步都不能省。但那是建立在设备齐全、人手充足、工期宽裕的前提下的。
而此刻是63年。此刻是广州。此刻是十天工期、一百三四十号人、一座修了一辈子老船的船厂。
在这里,规范是奢侈品。经验才是硬通货。
老麦刷完最后一道焊缝,直起腰来,就着搪瓷缸子里剩的肥皂水往手上一倒,大喇喇的洗起手来。
嗨,还真是不浪费!
老麦回头看了江夏一眼。
“怎么样?”
“呃……”
江夏抬起头,看着老麦。
“老麦。”江夏说。
“嗯?”
“你们以前……都是这么干的?”
老麦把工具箱扣上,直起腰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小江工,这座船厂,从咸丰年间就开始修船了。万山海战那会儿,那些小艇被炮弹打了洞,拖回来修,哪有条件灌水泡二十四小时?打了补丁,涂上肥皂水,吹口气进去,不冒泡就开走,第二天装好炮弹照样开出去打仗。”
“……”
“群众手里有细活!”
“哈!文绉绉的,就喜欢听你们这种文化人夸人,多夸两句啊?”
“额……容我想想,不过,要不还是先处理下这个?”
江夏指着一个地方,皂膜底下,一个针尖大的小泡正慢悠悠鼓起来,啪的一声……破了。
接着又鼓了起来,气流仿佛认准那一个点,开始接二连三的冒泡泡。
老麦的黑脸有点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