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先带谢莉尔小姐回去休息,瑟菲斯。”
奥薇拉轻声说道,声音传到了地面上的守护兽耳中。瑟菲斯便将目光投向伤痕累累的主人,后者微微颔首,她知道从此刻开始,这场战斗已不是自己能够插手的了。但谢莉尔也不会为此感到不甘,自始至终,她所坚定的信念都是“竭尽所能”,只要全力以赴,无论最后得到什么样的结果,都不可被苛责。
“就交给奥薇拉小姐吧,瑟菲斯。”圣战军的领袖勉强站起来,送出妖精宝剑西德拉丝之后,她便失去了唯一的倚靠,只能靠自己的双腿站立,却依旧如此笔直,仿佛另一柄不会折断的宝剑,或一根永远昂扬的旗杆。身为领袖,就该有一股顽强的气质,比费瑟大矿井下深埋的古老岩石还要坚硬,她如此认定,并相信如果是自己的兄长,一定也会这么认为的。
“我们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她向并肩作战的伙伴笑了笑:“接下来是属于她的战斗了。”
并且也一定是她的胜利。
毕竟,传说中的妖精宝剑与天空战舰再度聚首,重演古老的历史,这如此具有纪念意义的情节,可不是为了迎接失败而创作出来的。
尼伯龙根的引擎发出低沉的嗡鸣,如巨兽的心跳般震颤着大气。钢铁舱门紧紧闭合,将外界的风沙与血色隔绝,奥薇拉站在控制室中央,指尖抚过西德拉丝冰凉的剑脊,妖精之剑上重新亮起幽蓝色的微光。她透过巨大的玻璃幕窗俯瞰下方,瑟菲斯正用尾巴卷起伤重的谢莉尔,小心翼翼地将其放在自己的背上,然后踉跄地朝着黑火要塞的方向奔去,在荒原上拖出一道烟尘的轨迹。
“请放心吧,谢莉尔小姐,瑟菲斯,还有大家。”奥薇拉轻声给出了自己的承诺,却不知是对谁说的,是已经离去的同伴,还是即将面对的敌人呢:“战斗一定很快就会结束了。”
泰空号缓缓收回了那俯瞰的姿态,猩红的眼眸重新仰起,落在尼伯龙根上。它似乎对谢莉尔彻底失去了兴趣,一个已经重伤退场、再无反抗之力的弱者,自然不值得多看一眼。它机体深处那魔导炉的轰鸣声陡然拔高,变得更加狂暴、更加饥渴,关节处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犹如向真正的强敌发出挑衅,那迫不及待的战意几乎化为实质的风暴,搅动着风暴笼罩下几近凝固的空气。
佩蕾刻也没有对离开战场的敌人下达追击指令,她同样静静地注视着尼伯龙根,看着那艘传说巨舰缓缓调转舰首,数以百计的装甲如巨龙的鳞片般层层展开,在破云的天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色泽。
“真是可怜。”奥薇拉的声音清晰地回荡在战场上,虽然隔着遥远的距离,却像刀剑般锐利地穿透了空气,“只有伤害和践踏他人,才能令你感到满足吗?”
泰空号的信号灯骤然急促闪烁,危险的预兆蠢蠢欲动。
人造机械固然没有智慧,但本能告诉泰空号,这句话就是针对自己的。如果那是愤怒的挑衅,或敌人被逼入绝境时的歇斯底里,那么无疑会令它感到愉悦;然而奥薇拉的语气中只有平静、冷淡、以及稍许怜悯,这其中的每一个字眼,都在深深刺痛这头凶暴的野兽,因为众所周知,越是强大的野兽,便越是敏感。
或许,只有奥薇拉和佩蕾刻能够理解泰空号邪恶的本质。
那与它的原型有关。
掌控、主宰甚至超越了时空的构想机神亚历山大,蒸汽圣战的号召者与引领者,唯一让魔女结社感到棘手的敌人,祂本欲将这个世界带往一个钢铁与齿轮、秩序与铁律的世界,却在最后时刻亲眼见证了凡人的光辉,认可了他们为争取自由和人性而付出的努力,于是主动放弃了自己在大地之上的信仰,投身于无尽的时空漩涡之中,不再回归。
现实魔女天蒂斯曾评价祂是所有构想神明中最具备神性的存在,但所谓神性究竟为何物呢?那不是高高在上的傲慢,也不是无处宣泄的悲悯,而是一种矛盾的结合体。当祂决定将此世塑造为理想的神国时,便同时用冰冷的机械理性取代了狂热信仰,独自裁断了十亿人的命运,令他们互相残杀,或夺去彼此最重要的事物,毫不动容;而当祂决定离去时,感性思维随机从钢铁齿群中无形萌生,祂解放了所有曾被自己精炼的灵魂,同时祝福那些自始至终不愿意皈依蒸汽信仰的人,在离去前洗净了人类对自己的记忆,因为不希望他们失去这好不容易得来的自由,又陷入信仰和现实无休止的争斗中去。
最明显的证据是,蒸汽圣战结束后,一批蒸汽教会的狂信徒不甘失败,在解散前秘密窃取了教团密卷《英格玛秘典》,并更名为时空英格玛,此后长达千年的时间都在西大陆的暗面中进行隐秘活动,企图重塑蒸汽荣光,呼唤机神的归来。
但亚历山大一次都没有回应过,祂只在时空的夹缝之间,沉默地注视着人类的文明,前进或是后退?繁荣或是衰败?长存或是消亡?无论如何,都将见证到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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蒸汽机神亚历山大之所以表现出迥异于其他构想神明的神性,是由这个特殊群体的性质所决定的,本质上,构想神明犹如镜子,忠实地映照出信徒的愿望,而亚历山大的信徒群体在整个宗教史上绝无仅有,以亿计数的庞大信仰流入这个崭新的时代,也创造出了这位独一无二的神明。
信仰是人世间如此特殊的力量,在某一时期,它注定引导神明走向极端,因为人心复杂难测,多数人的愿望直接与自身的欲望挂钩,财富、权势、力量,不外如是;然而,当信徒的数量超过了一个阈值时,驳杂的欲望便会汇聚为纯净的信仰,这并不是说那些对于财富的贪婪、对于权势的追求、以及对于力量的渴望都消失了,而是说,当它们融入了这个庞大的集体潜意识时,便显得如此渺小,不再能够影响自己的载体,唯一能够塑造神明的,唯有最纯粹的心愿。
历史上,只有蒸汽机神亚历山大的信徒数量超过了这个阈值,以至于令凡人的集体潜意识实现了塑造神性的奇迹,而原型机神泰空号与之相比,则走向了另一个极端。作为模仿亚历山大而创造出来的机体,从某种意义上,其实它也具备吸收信仰之力的能力,但没有人会信仰这台钢铁的机械,当初创造了它的研究人员们,也只是将其作为一个创新性的项目或一件颠覆性的战争兵器来对待,他们在实验过程中表现出来的热情、自信与坚定影响了泰空号的潜在意识,使它在那段时期趋于稳定,没有表现出危险性和威胁性的方面。
然而,进入东帝梵特大陆后,固有的状态都改变了。
因为,它的脚下,正是镜星上信仰最为狂热也最为混乱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