莹琼看得分明,谢韶音如今已经不屑于和她比较,望着她的眼神带着些许怜悯,还有些悲戚。
“你一定是想说,我变了许多,对吧”莹琼纤细的眉毛高高一挑,语气生硬道:“少用这种眼神看我!谢韶音,省省吧,你想当普度众生的菩萨,外头有的是流民等着,我庾莹琼宁可下地狱也用不着你来超度!”
“我知道你如今得意,嫁了个如意郎君,想怎么出风头就怎么出。从前你就是这样,想让所有男子都围着你转,现如今玩腻了这一套,又要全天下人都围着你转。你还是从前那个你,谢韶音,你的命可真好!”
“你的命可真好啊!”莹琼将这话又重复了一遍,相面似地盯着韶音看,忽而意味不明地轻笑了一声,将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到庭前的两个孩子身上。
“你的孩子也很好,你什么都好。”莹琼自说自话,之后便陷入了沉思。
韶音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轻声道:“阿猷也很好。”
“这是自然,他是我的骨肉,我一个人的孩子。”莹琼抢白道,对她这示好的话报以一嗤。
韶音顿了顿,“莹琼,其实我……”
“其实你也有许多不如意,对么”莹琼又截了她的话头,回眸看过来,有些嘲讽地笑了笑忽而恶声恶气道:“那也是你自找的,你活该!少在我这里无病呻吟!你又不是神仙,你凭什么事事如意!我巴不得李勖战死在关中,你也和我一样当个寡妇!”
莹琼眼神恶毒,声音陡然拔高,惹得两个孩子都回头朝这边张望。
韶音的神色一下子冷了下来,淡淡道:“你为何要这么做”
莹琼将那条骨瘦如柴的胳膊举到她面前,袖口一寸寸下滑,露出底下纵横交错的疤痕。韶音的双眸骤然一缩,那些疤痕一条摞着一条,有的像是匕首所割,有的像是蜡烛所烫,有些部位的皮肤已经挛缩,牵扯得整条小臂都变了形,看着像是胡人的麻花小辫。
“他在我身上一共留下了八十三道疤痕,我捅了他八十三刀,这很公平,不是么”莹琼得意洋洋,靥上绽出一个很像从前的甜笑“谢韶音,你千万别误会我并不是想救你,只是想宰了那个畜生,仅此而已。”
“多谢你。”韶音转身就走。
“阿纨!”
莹琼突然追到她身前,张开双臂,孩子一样拦住她的去路,哀求道:“你别走。”
韶音被她拉着重新入座,耐着性子听她絮叨。她像是憋了几十年没有说过话,说闺中旧事,说婚后遭遇,一句接着一句,东一榔头、西一棒槌,说得混乱倒错,颠三倒四。
黄昏的天色在莹琼凹陷的脸庞上涂了一层蜡,她那两片迅速开合的干瘪嘴唇终于慢了下来,望着西方的一点余晖喃喃道:“真羡慕阿泠,冯毅死了,亭亭随了她的姓,多好。”
韶音想说,“你如今也可以”,想了想,还是用轻松的语气道:“那已经是多久的事了都过去了。阿泠如今很好,你见过佛郎么那孩子生得很像表姐。”
“是呀,你说得对,天无绝人之路,阿泠很好,我往后也会很好。”莹琼嫣然一笑神情忽而活泼起来,歪头道:“你说,我现在去找九郎提亲,他会嫌弃我么”
韶音一愣,看着她蜡黄脸上慢慢浮现出来的那层妩媚的玫瑰色,忽然察觉出她的精神似是有些异常。
莹琼的双眸也亮得异常,嘻嘻一笑又道:“看你,我不过是随口玩笑一句,你就生气了。阿纨,你从来都是这么自私,就算已经嫁为人妇,你也见不得他娶旁人。知道我还惦记着他,你是不是很得意”
韶音动了动唇,最终一句话都没说,只是呼唤灵奴回府。她的耐心已经告罄,再不想听一句疯话。
莹琼的疯劲却还没有退下去追上来冲着她的背影大喊:“阿纨,若是李勖死了,你会嫁给王微之么他至今还未娶妻,你当真全然放下了么……我不会和你争了,你若是肯嫁给他,我给你做侍婢可好”
韶音忍无可忍,教阿筠带着灵奴先上马车,回头大步走到莹琼跟前,恶狠狠道:“你再敢乱说我郎君一句,我打肿你的脸!”
莹琼咯咯咯地笑得花枝乱颤,“你怎么不继续装模作样了装不下去了吧谢韶音,你这个毒妇!你害了阿泠,害了九郎,害了我姑父和姑母,害了所有人,你不会有好报应的!……”
韶音深吸一口气,怜悯地看了她最后一眼,将她和她口中源源不断的诅咒都抛在身后。
回去的路上,灵奴问韶音:“阿母,庾姨母为什么说那样的话,你明明是我阿父的妻子,她怎么能教你嫁给王家表舅呢”
韶音正心烦,闻言没好气道:“庾莹琼是个疯子,她的疯话你不要听,往后也不要再和张衷来往,记住了么”
灵奴发觉阿母脸色不善,不敢顶嘴,只得不情不愿地应了句“是”。
韶音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感觉到他在打量自己,一睁开眼睛,果然捉到了两道狐疑的目光。灵奴皱着小眉头,正端着手臂探究地看着她。
韶音问他:“臭小子,你看我做什么”
灵奴哼了一声,几次欲言又止,憋了半天还是没憋住,神情严肃道:“我会替勖兄看住你的!”
韶音将他一把扯到怀里,一边挠他的痒痒肉,一边道:“我替勖兄多谢你!”
灵奴嘻嘻地打起滚来,笑着笑着,忽然将头埋在韶音胸口,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呜呜呜……阿母,我想阿父了……”
韶音鼻子一酸,轻声道:“阿母也想他,别着急,他……他很快就会回来了。”
“你骗人,阿父也骗人!”灵奴抬起头来,哭得眼圈和鼻头都通红,“明明说好了,等我认全了《尉缭子》上的字,他就会回家。我如今都会背诵了,他怎么还不回来左右学堂就要休课了,我要去找阿父!……”
他犟起来浑身都是劲,像一头结实的小牛犊,韶音怎么哄都哄不好,便也恼了。她一把扯开车帘,指着外头,虎着脸道:
“李杲,你看看路旁那些倒下的人,看清楚了么如今国家危难,每天都有无数人被饿死,有无数的孩子失去阿父阿母,还有无数的孩子被他们的阿父阿母卖给人家吃掉!你如今还能吃上白米饭,还有阿母在身边陪着,还有什么不知足若是再胡闹,我就不管你了,你爱去找谁就去找谁,赶紧去!”
这样的话说服不了不到五岁的孩子,灵奴负气地扭开小脸,一眼都不看,咧开嘴哇哇大哭,连哭带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