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因德鲁看着兴致高昂的雷纳德,没有将这些话说出口,他的心中已默默做出了决定:即便需要牺牲性命为代价,也要为自己的儿子与孙女守护遥远的幸福与梦想。他遥想过去白棘花在这片大地上生根发芽的年代,忽然间明白了,骑士守护的不仅是身后的子民,还有身边的亲人。
“父亲,”这时候,雷纳德的声音轻轻地在他耳边响起,这个和他年轻时同样倔强的孩子,有生以来头一次说出了自己的真心话:“我好像有点……理解你了。
第二天,雷纳德便向他提出了前往东大陆参加战争的请求。
……
“西陆诸国对东大陆的贸易战争,本质上是一场压迫与掠夺的战争,若是文斯先祖与希伯顿先祖在世,绝不会认可这种行为。但雷纳德仍旧参与了那场战争,为此不惜放弃身为白棘花后代的荣誉与身为骑士的尊严,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希诺?”从回忆中挣脱的老人,平静地问自己的孙女。
希诺思索了一会儿后答道:“因为对他来说,歌丝塔芙家族与异类的誓约很重要,不容违逆。”
这也是她一直以来的想法。
然而,老人却摇了摇头:“不。”
“雷纳德从不在乎那些东西,无论是家族荣耀、骑士尊严、还是所谓的誓约。从这一点看,他是歌丝塔芙家族中的特例,你还没出生的时候,我便时常因这一点与他争吵,甚至逼得他离家出走,直至决定与米丝蒂安成婚后才回到这座庄园。”
这些都是希诺不知道的事情,她微微睁大了眼睛,觉得难以置信:“那他为何……”
为何还要前往东大陆参与战争?为何还要牺牲自己去延长兽的封印?甚至哪怕给众人留下“偏执者”的印象也不后悔。如果他做这些事情不是为了歌丝塔芙家族的荣耀与身为骑士的尊严,那又是为什么呢?
“为了你,希诺。”老人深深地注视着她:“他亲口对我说,想要履行身为一名父亲的责任,将该做的事情都做完,唯有如此,你长大之后才不需要背负那些沉重的事物,可以像个普通的女孩子一样,选择自己的人生与未来。”
“雷纳德刚出生时,我便是这么想的,但是我失败了;你出生的时候,从未在乎过这些事情的雷纳德开始思考自己身为父亲的责任,并决定重新履行,可是他也失败了。或许是太过软弱的缘故,我们的人生总是在失败的道路上循环往复,不似文斯先祖和希伯顿先祖那样,拥有坚定的意志与崇高的信念。”
“现在,这血液流淌到了你的身上,这使命也传承到了你的肩膀,是否要为它划上句号,由你来决定吧,希诺。”
似乎一下子说了太多话,老人的表情有些疲倦,他闭上眼睛,将自己沉入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中,只有喃喃的声音还在房间内回荡:“没有谁可以强迫你做出选择,我的孩子。”
“只是有些时候,我们生来就为回应期待而活。”
咚咚。
希诺轻轻敲响了房门,短暂的沉默后,房间内传来一声低沉的答复:“进来吧。”
希诺推门而入,目光越过那些如潮水般沉重的阴影,直接落在了那位老人的身上。壁炉内,一片昏暗的火光正在闪动,映照出他苍老的面孔上每一道沧桑的沟壑与每一抹浑浊的阴翳,老人靠坐在躺椅内,双腿上覆盖着一条法兰绒的毯子,绒毯上则放着一本厚厚的书籍,但是没有翻开。他的视线定格在暗红色的书封上,似乎只是出神,这是许多上了年纪的老人习惯做的事情,相比起耗费精力去阅读书中早已陈词滥调的故事,他们更情愿在出神中回忆自己往昔的岁月。
即便是希诺记忆中那位严厉、刻板、毫不留情面的祖父,在此时也与普通的老人没什么区别。
少女走到壁炉前,恰到好处地在火光笼罩的阴影边缘停下,轻声唤道:“祖父大人,您还不休息吗?”
年事已高的凡因德鲁·琴·歌丝塔芙这才从自己的精神世界中走出来,他慢慢抬起头,早已不再明亮的暗红色眼眸中倒映出孙女关切的神色,摇头道:“我还不困,总想着在睡前看点什么,消遣一下。只是没想到精力实在不济,连过去最喜欢的书,如今也已看不下去了。”
希诺便瞥了那本书一眼,看见它的封面上印着《精神与意志的辩证关系》几个鎏金大字,看起来像是一本和哲学有关的书。她不禁觉得有些好笑,并且也确实笑出了声:“祖父大人,我好像是第一次从你口中听到这种……服软的话?”
若是以前,这位老人是绝不肯服软的,因为承认自己的衰老对他来说就意味着认输,而他偏偏是个死硬倔强的人。希诺至今还记得,他第一次教导自己剑术的时候,明明已经很老了,腰板却挺得笔直,仿佛一座山岳般立在那里,仅用一只手就把亲孙女打倒了无数次,让挫败感强烈的她消沉了好几周,甚至怀疑起自己的天赋来。可后来女孩才从说漏嘴的老管家那里得知,在那次剑术教导结束后,老人就因为闪到腰,在床上躺了足足三天,难怪那三天里,她都没有在餐桌上见到祖父大人。
即便是面对亲人,他也不愿意表现出任何软弱之处。
对于孙女的调侃,老人面色不变,只是低沉道:“万物终将死去,犹如花朵在鲜血中绽放。我预感到自己的时日已经不多,希诺,而承认自己的衰老与无力,不过是走向死亡的第一步罢了。”
他的语气很坦然,言语中甚至有股诗意的、残酷的浪漫,仿佛不是在面对死亡,而是一件崇高且伟大的事情。然而,这两个字却直接触碰到了希诺心中最不愿意面对的心魔,她面色微变,很快又恢复正常,用平静的语调说道:“您不会那么快离我们而去的,祖父大人。白棘花在盛夏开放,在夏末凋零,短暂得犹如一季的生命,然而洛瑟山脉中从不缺少拥有一百圈年轮的古树,您也是如此。”
说罢,她轻轻从口袋中取出一根盛放着淡绿色液体的试管,上前一步,走出了阴影笼罩的范围,将其递给祖父。老人伸手接过,隔着透明的玻璃壁,隐约感受到了一股生机蓬勃的气息,与他这具年迈老朽的躯体对比鲜明,他若有所思:“这是药么,希诺。”
“是的。”少女重新退回了阴影之中,解释道:“那些来自天空的客人赠送给我的礼物,他们中有最出色的炼金术师,得知您的病情后特意炼制了这种药剂,它能够治愈您身上的旧伤,所以我认为,还远未到谈论死亡的时刻,祖父大人。”
躺椅上的老人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连草木庭园的南丁格尔女士与医院骑士团的特蕾莎修女都无能为力的伤病,竟会被一个来历不明的炼金术师破解吗?”
“我也觉得不可思议,但他们是可信的。”希诺言语一顿,复道:“这是我的感觉,祖父大人。”
凡因德鲁不说话了,虽然听上去有些不可思议,但他知道自己的孙女在感觉这方面从未出错,她总能准确地察觉到他人对自己的情绪和态度,谁是善意的,对她真诚;谁是虚情的,另有图谋……在她的心中都一清二楚,老人漫长的人生中从未见过比这个女孩更加心灵通透的人,或许这亦是一种天赋吧。
他沉默少许后,仍是叹息了一口气,随手将药剂放在旁边的茶桌上,像是根本不知道它对自己有多么重要的意义般,凝视着黑暗中的孙女:“你拥有这份心意,是我所高兴的事情,希诺。但是,人不能一辈子活在自己的天真中,总会有接受现实的时刻,何况你身上流淌着歌丝塔芙家族的血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