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老人用餐完毕,放下刀叉的时候,时间已经推移到了二十分钟之后。按照惯例,接下来就该由希诺收拾并清洗餐具了,而老人则会在管家韦伯的照看下回屋午睡,直到傍晚时才会醒来。不过今天,希诺还有一件事要向他汇报。
“祖父大人,今日早晨我去洛瑟之林内打扫道路的时候,发现翡翠湖边来了一群……”她斟酌了一下语气,考虑该如何形容比较好:“比较特殊的客人。”
“客人?”老人的眼皮子抬了一下。
“是的,他们还对我提到了一些不可思议的事情。”
希诺便为祖父讲述了上午的经历,还有林格他们说的那些历史隐秘,但不知为何隐去了自己可能是少女王权的部分,只提到了关于圣女贞德和隐秘结社的事,末了,她有些迟疑地问道:“祖父大人,您认为他们所言可信吗?圣女大人,莫非真是为了其他目的才推动共和战争的?”
老人闭上眼睛,似乎陷入了沉思,几分钟后,他缓缓道:“民间传闻,先祖手书……未必没有留下痕迹,只是年代久远,已不可考而已。何况,这也并不重要。”
少女愣了一下,似是没想到祖父会这么评价:“不重要?”
事关希伯顿先祖与圣女大人的声誉,怎会不重要呢?
“是的。”他睁开眼睛,用那双已经有些黯淡发旧,宛如将熄星火的眸子,深深地看了自己的孙女一眼:“重要的不是想做什么,而是做了什么。就像你啊,希诺,你已经想好了么,自己想做什么,又该做什么?这些问题,如果直到无法回避的时候再去思考,就已经太迟了。”
他意有所指,少女闻言,下意识抿了抿嘴唇,没有回答,或许是害怕着回答。
“你现在还在迷茫,感到无所适从,这些都是很正常的事情。但是,不要害怕,孩子,这些只是你人生中的小小分岔罢了,在你前方的道路上,歌丝塔芙家族荣光的先祖们早已为你指明了方向。”
老人缓缓抬起头,仰望着木制的屋顶,熹微烛火往他苍老的眼底投落了一点亮光,使他回忆起前往餐厅的回廊上,每一位歌丝塔芙家族先祖的面貌与微笑。从小到大,他都是看着他们走过来的,他之后是雷纳德,而现在,该轮到希诺了。
他收回目光,意味深长地对希诺说了一句:“流淌着白棘花之血的后代,从没有畏惧牺牲的。”
说罢便重新闭上了眼睛,早已在餐厅外等候多时的老管家韦伯立刻上前,替他推着轮椅,离开了餐厅。临走之前,他还向希诺点头致意,只不过少女仍在怔神,没有注意到而已,老管家便留下一声轻叹,转身,脚步声很快消失在了回廊的尽头。
过去许久之后,餐厅内才响起了收拾餐具的声音,咣当咣当,似乎有些急躁了。
正午时灼热的阳光将脚下的石板烤得有些发烫,道路两旁的梧桐树挺拔屹立,撑开了一片阴影,早上刚刚打扫过的落叶,又开始飘着旋儿地落下,像是要为这条穿过中庭的道路铺上一条五彩斑斓的毯子。希诺独自一人走在路上,平缓的脚步声回荡在大得有些空旷的中庭内,传不出太远便消散了,像是在这座庄园内还藏着一只吞食声音的魔兽,将长年累月所积攒下来的人气,都转化为了一种无声的死寂。
沿着这条路走了大约十分钟后,少女的脚步停在了一片由笔挺的紫杉树与开放着小黄花朵的黄花杨组成的树林前,林间坐落着一橦古老的宅邸,它高三层,造型颇为典雅,有精致的门廊与凸出来的格子飘窗,墙体纵然经岁月消磨依旧粉刷得雪白明亮,瓦红色的屋顶在苍翠的林荫间若隐若现,看得出来主人对它十分爱护。只是不知为何,它所处的位置恰好无法被日光照耀到,因此无论是宅邸还是树林,都像是笼罩在一股深沉的暮色之中,深邃而又沉默地注视着脚下的行人,体现出一种脱胎自贵族公馆的威严与肃穆。
夏多利庄园在此屹立的历史,就是格林德沃原野开始变得繁荣的历史,而眼前这橦宅邸的历史犹在它们之上,还未有夏多利庄园,也未有今日的格林德沃原野时,便已有了它。据说那位伟大的开拓骑士来到领地的第一件事就是大兴人力,为自己修建了这橦宅邸。当时,这片土地上的原住民都认为这里来了个骄奢淫逸的统治者,纷纷哀叹不已。
但随后,骑士便将自己从不离身的那面白棘花旗帜插在了宅邸的屋顶上,宣誓了歌丝塔芙家族对脚下这片土地在法理与道德的双重意义上的保护权。然后他带领三千名追随者前往不毛之地开荒,三年未曾归家,直到田地开始收获、果树开始挂枝、人民的生活逐渐变得富强起来后,才头一次回到这橦宅邸,亲手摘下了那面旗帜。
如今,距离那段历史业已过去了十个世纪的漫长时光,歌丝塔芙家族的后世子孙,是否依旧将先祖的训诫铭记于心呢?
希诺抬头看了一眼,恍惚间在瓦红色的屋顶上看到了那面白棘花旗帜飘扬的影子,但回过神来却发现眼前空无一物。她沉默了一下后收回目光,迈步向宅邸的正门走去,庄园的老管家韦伯先生早已等在门口,他虽然上了年纪,精神依然矍铄,穿着一袭深黑色的燕尾礼服,银灰色的发丝打理得一丝不苟,恭恭敬敬地向着少女弯腰行礼:“欢迎回来,希诺小姐,老爷已经在餐厅内等候您多时了。”
“我知道了,韦伯,辛苦您了。”希诺轻轻点头,将手中的扫帚放在门廊边,又问了一句:“祖父大人今天的情况怎么样,可有哪里不适?”
“老爷的身体还好,就是总想着那件事,所以心情有些……”韦伯点到即止,没有继续说下去。
希诺闻言,微不可觉地叹了一口气:“我知道了,我会去和他聊一聊的。”
她正要进门,忽然又想起什么,脚步一顿:“对了韦伯,您最近要进城吗?”
老管家斟酌了一下,回道:“下午,或许明日吧,我会去艾尔卡森与明德利的葡萄园,视察一下那里的经营状况,同时查点账册。希诺小姐,您可有什么吩咐么?”
“倒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希诺脑海中浮现出某一张毫无心机只会嘿嘿傻笑的脸庞,嘴角不禁勾勒出一抹弧度:“如果要进城的话,麻烦您到梅森百货市场买一罐诺森维格王冠蜂蜜回来,我要用来招待客人。”
“客人?”韦伯多问了一句:“小姐的同学近日要上门拜访吗?”
“不。”希诺摇了摇头:“是另外的客人,如果顺利的话,您很快就能见到他们了。”
“哦?希诺小姐交到新朋友了吗?那是得好好招待一下才行,一罐诺森维格王冠蜂蜜是否有些不够呢,不若我再去买一些陶森德产的甜点回来?听说现在的年轻人都喜欢吃这个。庄园里倒是还保存着一些去年制作的葡萄干,但茉莉花茶却有些不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