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他知道,来了哈尔滨,他就会忍不住来工大胡同,来了工大胡同,他就有可能见到梁也,见到梁也,他就可能控制不住自己,说糊涂话。
糊涂话还是说出口了。
梁也,冬天很冷。杨今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脱口而出这样一句正确的废话,零下十几度的天气,能不冷吗?
但是这话好熟悉,好像在哪里听过。可能是记错了吧。吃药以后,杨今的记性总是紊乱,常常分不清现实与幻想。
而面前的人,他反覆想要忘掉却忘不掉的梁也,在听了他的糊涂话之后,正在一步步缓缓朝他走来。
梁也一定是恨他的,不是现在就是将来。没有人会爱一个将自己家庭推入深渊的人。而他也无法独自背负这份仇恨,若无其事地和梁也相处。
所以当梁也站在他面前,他感受到梁也真切的呼吸时,他往后退了两步。
「我回来出差。」杨今立刻解释道,「只是恰好路过,没想到你……你还在这里。」
面前的人很久没有说话,杨今不敢抬头看他。
拿着国旗和澳门区旗的学生们不时从他们身边经过,人头攒动,唯有他们在风雪中静默着。
「『恰好』『没想到』……?」梁也终于开口。
重复这两个词时,梁也的语气里有疑惑,有失望,也有一种不平静的感觉——经历了重大的喜悦之后,发现其实竹篮打水一场空的不平静。
杨今其实听到了他的话,藏在袖子里的手攥成拳,却装作没听到:「什么?」
梁也沉默地看着他,或者说,打量着他,没有再回答。
杨今抬起眼看他,看见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颈脖。
杨今顺着他目光低头。
啊……怎么把这条围巾戴出来了,还被看到了。
杨今不自在地推了推眼镜,他的药就放在包里,他急切地想要离开去吃一颗。他说:「公司还有事情,我先走了。」
「你工作了。」说要走了,梁也就追问他,「在澳门吗?」
杨今只是回答:「在上海。」
他感觉到梁也在等他说更多,但他不知道说什么。他觉得自己不该说更多。
他不说,梁也就问他:「做什么?」
「……建筑设计。」
「建筑设计?」梁也蹙眉,「我记得你澳门第一大学录取通知书上不是这个专业。」
为什么要提以前。
杨今抬眼看他,看见他的目光里审问的意味。
——果然,梁也真的恨他。五年前他们的最后一面,便是梁也不顾他的央求,离开他家。离开他家时梁也带着气,气他对他隐瞒了那张录取通知书。后来他不告而别,像是坐实了这场欺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