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侧的人随即散去,书房里顿时静了下来,只剩下我和他,一站一坐,对望不语。
“那样站着不累么?坐啊。”他眨眨眼,微微前倾靠着书案,单手托了下巴,懒洋洋地一笑。
那个笑容让我忽然有种错觉,仿佛时光瞬间倒流,又回到了一年前初见的场面。他还是那个素绫后面的有琴少主,而我,仍旧只是与他初识。
“不必客气了,你老实回答我,当初为什么找我回来?”我看着他,最初曾经问过的话,再一次出口。整颗心剧烈地跳动,好像再一个轻晃,就会从胸腔里跳出来。
他支着下巴,依然懒懒微笑:“鸾凤相致,良人来思。你是我未婚妻,难道不该回来么?“
最初曾经听过的回答,如今再一次听到,感觉却像个天大的笑话。我笑了,直笑得眼角有些发烫,一丝水渍顺着脸颊流进嘴里,咸咸的,好苦。
“我果然应该回来!赫连家的财势算什么?如何比得上托国之富的钥匙?!难怪你甘愿归还一切,有琴听雨是什么人?怎么可能为了眼前的小利,而放弃无穷的后益?”我一边笑一边说,眼角滚烫发酸,嘴里咸咸的味道更加浓重,又苦又涩,“好一句未婚妻!可惜这个未婚妻并未如你所愿,对你一见倾心、交付所有。所以你在等,等那个傻瓜最终为你死心塌地,自甘付出。而你呢?只需要站在岸上悠闲地看着,看那鱼儿乖乖自己上钩!有琴少主,你真是好耐性!”
出口的话越来越不清晰,声音渐渐哽咽喑哑,我只觉得四周嗡嗡作响,身子晃了晃,靠在一旁的椅背上,眼前水雾迷茫。
他仍是坐着没动,静静看了我一会儿,忽然轻笑出声。
“云儿,我们真是同一类人,你果然是我的知己。这番猜我心思的话,换了第二个人,却也说不出呢。”他的声音一如往常般绵软,柔柔的,好像在劝哄宠爱的孩子,“夫妻本是一体,有琴家的一切也是你的,你我之间,何分什么彼此?只要夫妻同心,哪有什么你的我的?你又何苦去钻这等牛角尖,自己为难自己呢?”
“哈!不错!说得好,说得对!我有什么必要计较这个?眼下需要计较的人,应该是你才对!”我胡乱抹一把眼睛,咬着下唇笑出了声,“倒叫有琴少主失望了,什么宝藏,什么国富,我一无所知!而且,就算知道,也已轮不到你了!归无极便是陈楚的流亡太子,他已经上达天听,说是愿意献出宝藏,请求助他复国。想必此刻,那书札已在御书房的案头上了!你想要宝藏么?好啊,那就去和当今天子打商量吧!”
“你说什么?!”他一惊,不再懒散地托腮闲坐,直起身子站了起来,盯着我目光闪烁,“归无极已经告诉了皇帝?”
“怎么?没想到吧?”我看着他有些惊慌的神色,笑得越发开怀,只是在心底深处,却痛得更加狠了,“本来满打满算是自己的东西,谁知半路横生枝节,这就叫人算不如天算。即便赫连容云在你掌握之中,然而,天下苍生都在皇权掌握之中。你有琴少主再厉害,能扭转乾坤、一力回天么?!”
他望着我,默然不语。我却再也不想看他,拂袖转身,脚步不稳地奔出了书房。
天已暗了下来,林间小道上还没有掌灯,我一路大步狂奔,脚下踉踉跄跄,跌跌撞撞。眼前朦胧模糊,只有泪水不停滑落脸颊,濡湿一片,被风吹过,很凉,很凉。
一口气冲回卧房,关门上闩,我转身背靠房门,无力滑坐在地。这就是我的结果么?最终一切都失去,什么都没有,或许,连命也会没有。一旦皇命下达,索要宝藏,我该怎么办?我能怎么办?
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能走到哪里去?我有本事走到哪里去?更何况,我走了,大哥二哥怎么办?我不能再一次因为自己,而陷他们于危险之中。
这一次,真的是在劫难逃。
呵……呵呵……我笑了,笑声回荡在昏暗的屋里,听起来就像鸟兽悲鸣。我为什么要重生在这个地方?难道就是为了失去所有吗?
无助和凄凉就像两只大手,死死抓着我,越收越紧。我蜷起双腿,抱紧胳膊,低下头,将脸埋在膝盖里。
屋里漆黑寂静,眼泪无声流淌。我在最靠近胸口的地方,默默听着自己的心跳,忍受着每一下跳动所牵起的心痛。
之前那些纷乱的念头,此刻忽然消散干净。脑海一片空白,什么也想不起了,什么也不愿想了。只是放任剧烈的心痛肆意蔓延,噬啮着自己的每一根神经。如果真的就要临近死亡,我宁愿牢记这一刻锥心的痛楚。
浑浑噩噩中不知过了多久,有响声传来,接着,后背上好像被什么推了推。
我动了动,用力张开眼,才发觉自己仍旧蜷坐在门前,后背靠在门扇上,而房内一片明亮,朝阳已经透窗而入。
“小姐,小姐?”身后的门板又被敲了两下,落雁的声音清晰响起。
“什么事?”我出声询问,挣扎着起身开门。竟觉得头疼欲裂,双眼涨得难受,连说话也沙哑得不似自己的声音。
拉开房门,对上外面的人,她吓了一跳,盯着我半晌,才嗫嗫道:“小姐,您……还好吧?”
“你有什么事?”我皱着眉头,使劲揉着太阳穴,感觉脑袋像要炸开般疼。
“是……”落雁一脸担忧,咬了咬唇道,“周掌柜来了,说是有要紧事请小姐定夺。”
“什么要紧事?让他去找我二哥。”
“林二少爷外出不在,周掌柜说事情紧急,才敢打扰小姐。”
“哦,知道了。”我揉着额头,往外就走。事情紧急?呵,此刻在我眼里,已经没有任何事能够算得紧急了。
晃晃悠悠走下楼梯,每顿一步,脑袋就疼得要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