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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若雪脚步顿住,蓦然转身,一双明眸直视戒财和尚,眸光锐利如剑:“小师父既看出我要杀人,可知我要杀的是何人?”
“贫僧不知。”戒财摇头。
“那便不该拦我!”
苏若雪语气转冷,胸中那股压抑整夜的怒火再度升腾。
“我欲杀之人,乃弑母夺财、猪狗不如的畜生!此等恶徒,留之何益?我今日便是要替天行道!”
“阿弥陀佛。”
戒财和尚轻诵佛号,眼中悲悯之色愈浓。
“施主所言之人,或许确有其取死之道。然则以杀止杀,以暴制暴,终非正途。我佛慈悲,普度众生,纵是十恶不赦之徒,亦当给其一线悔悟之机。施主何不将其罪证呈交官府,依律惩处?如此既伸张正义,又不沾杀业,岂非两全?”
“官府?”
苏若雪嗤笑一声,眼中满是讥诮。
“小师父久居西界佛国,怕是不知我南界规矩。在这修仙界中,凡人命如草芥,修士杀人如屠狗。那周顺不过一介未入凝气的凡夫,官府岂会为他这等蝼蚁之死,去开罪那些高高在上的‘仙师’?”
她顿了顿,声音越发冰寒刺骨:“况且,那妇人是我间接害死的!若非我昨夜心生恻隐,赠她那十两银子,她或许不会遭此横祸!这份因果,我必须亲手了结!”
戒财静静听罢,待她气息稍平,才缓缓开口:“施主此言,已入偏执。赠人银钱本是善举,至于那妇人因此遭祸,实乃其子心性已邪,魔障深种,与施主何干?若依此理,天下行善之人岂非都要战战兢兢,唯恐善举反成祸端?此非正道,乃心魔作祟。”
他向前踏出一步,目光澄澈如镜,仿佛能照见人心深处每一缕波澜:“贫僧观施主气象,应是自幼受儒家教化,深信‘人之初,性本善’。然则昨夜似遇高人点拨,以世间种种恶行,动摇施主本心,乃至信念崩塌,杀心骤起。可是如此?”
苏若雪心中剧震,看向戒财的目光陡然变得凌厉——这和尚,竟能一眼看穿她心中症结?
戒财仿佛洞悉她所想,微微一笑:“施主不必惊疑。贫僧行脚十万里,见过太多如施主这般,因见世间黑暗而信念动摇之人。昨夜与施主论道者,当是位道家高人,持‘性恶’之论,以众生之恶,驳斥施主心中善念。贫僧所言可对?”
苏若雪抿紧嘴唇,默然不语,算是默认。
戒财和尚轻叹一声,手中菩提珠缓缓捻动,颗颗相触,发出细微脆响。
“那位道友所言,有其道理,却亦有偏颇。人性本善或本恶,此乃千古悬案,儒、道、佛三家各执一词。儒家主性善,道家主性恶,而我佛家则以为:人性本无善恶,犹若明镜,胡来胡现,汉来汉现。”
他仰头望向东方天际,朝阳已完全跃出云海,金光万丈,普照大千。
“《大般涅盘经》有云:‘一切众生,悉有佛性。’此佛性者,即本自清净、本自具足之真心本性。无善无恶,无净无垢,如如不动。所谓善恶,皆是后天习气熏染,业力牵引所致,如镜蒙尘,非镜之过。”
苏若雪黛眉微蹙:“小师父是说,人性本无善恶?”
“正是。”
戒财颔首,目光落回苏若雪脸上。
“人之初生,如白纸素绢,不识善恶,不辨是非。后受父母师友教诲、环境风俗熏陶,方渐生分别之心,起好恶之念。善者,是顺应佛性,慈悲喜舍;恶者,是迷失本心,贪嗔痴慢。故而人性非本善,亦非本恶,而在于能否拂去尘埃,明心见性,回归本真。”
他顿了顿,声音温和如潺潺溪流:“施主昨夜所遇那对母子,便是最佳明证。其子周顺,本是个孝顺勤勉之人,后因际遇颠簸,妄念丛生,迷失本心,方铸下大错。此非本性为恶,实乃被贪欲、嗔恨、愚痴三毒蒙蔽灵台。而其母周氏,至死仍念子心切,此正是慈悲本性未泯。一人恶,一人善,岂是‘性本恶’三字可一概而论?”
苏若雪听得怔怔出神。
戒财和尚这番话,与她自幼所学的儒家教化、昨夜所闻的道家诘难皆不相同,却隐隐触及某种更深层的真相。
人性本无善恶,如镜映物……
那我苏若雪的本性,又是怎样一面镜子?
戒财见她有所触动,继续道:“至于那位道友所言‘修士至恶’‘行善取死’,更是偏激之见。诚然,修仙之路弱肉强食,杀伐不断,诸多修士为求长生,不择手段。然此乃修行途中之魔障歧途,非修行之正法大道。”
他声音陡然清越,如晨钟骤响,暮鼓轰鸣:“我佛门有菩萨道,发愿‘众生无边誓愿度,烦恼无尽誓愿断,法门无量誓愿学,佛道无上誓愿成’。道门亦有‘仙道贵生,无量度人’之训。儒门更讲求‘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三教修行,终极所求皆是超越小我,利益众生,岂是单单为了掠夺杀戮、踏尸前行?”
“那位道友只见修行界之暗面,便以偏概全,断言修行即是尸山血海。此乃一叶障目,不见泰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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戒财和尚目光炯炯,直照苏若雪心底。
“施主一路行来,可曾见过真正慈悲的修士?可曾见过为救苍生,舍身饲虎的佛门罗汉?可曾见过为镇妖魔,甘守幽冥的道门真君?可曾见过为安天下,马革裹尸的儒门圣贤?”
苏若雪脑海中,骤然闪过无数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