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的是船厂的车间主任老麦。四十来岁,脸黑,手大,指节上全是焊枪烫出来的疤。他把柳盔帽往头上一扣,帽檐底下压着一层灰白的头发。
江夏转过身。船坞旁边的空地上,站着小一百三四十个工人。有焊工,有铆工,有钳工,有油漆工。有人叼着烟,有人光着膀子,有人手里还攥着半个馒头。他们的工装有的新,有的旧,有的打着补丁,但都有一个共同点:眼睛里头有一簇小火苗。
这种火苗,江夏只在唐连长这样的老兵身上看见过,大老王都差了点意思。
嘶……
这帮人,有点说法啊!
……
这不废话嘛!
那火苗是从万山海战那会儿传下来的。一九五〇年,这些工人的师傅们就在这个厂区里,摸着黑给参战舰艇装炮、焊补、换管。那时候船比现在差,设备比现在少,可他们硬是把一艘艘打残了的艇从水里捞起来,拍干净泥,塞上炮,又送回了前线。
“解放”号身中一百多弹还能开回来,除了船上的人命硬,还有岸上这些人的手硬。
手硬的人,眼睛里头都有火。
所以,这种突击任务找到黄埔造船厂,还真他娘的对口!
江夏两口吞下包子,把图纸展开,挂在旁边的充当上班铃的钢板上。
“同志们,任务你们都知道了。七天,七节浮桥,要能下水,要能自己动。我把图纸讲一遍,有不懂的地方现在就问。”
图纸上画的,是他熬了两个通宵赶出来的动力浮桥总装图。浮体长十米,宽八米,高两米五,内部用横向隔板分成六个密封舱。舱与舱之间用液压锁扣相连,锁扣的锁舌用锻压机一体成型。
嗯,认真的同志肯定看出来了,这个尺寸比原先设想的要大了点。
因为江夏真的去把码头上的老把式请进了甜水铺,规规矩矩的奉上凉茶后,老把式们七嘴八舌讲了挺多,但江夏听到最多的就是农历十月十七会大退潮。
大退潮是啥?它还有个正式的名称,叫天文大潮!
海边的朋友知道,一年里头,总有那么几天,海水退得比平时远得多,滩涂上平时淹在水下的礁石全露出来,螃蟹在石缝里乱爬,蛤蜊一抓一个准。
就连你们最爱看的赶海视频,那些视频主这几天也不会作假,而是实打实的开着直播开始赶海。
学了天体物理的你们肯定也知道,这是因为太阳和月球的引潮力叠到了一块。
简单来说,就是地球、月球、太阳几乎成一条直线,月球和太阳的引潮力方向一致,叠在一起,把海水往同一个方向拉。涨潮时潮位比平时高,退潮时潮位比平时低,潮差拉到最大,于是中间那段海面自然就塌下去,塌出一个比平常低得多的低潮位。
潮位低了,海面也跟着安静了。
天文大潮日,外海的风力通常不大。太阳和月球的引潮力把海水拉成一个大尺度的平稳起伏,涌浪的波长拉长了,波高反而矮下去。
加上大退潮期间海水从岸边往深处退,方向是离岸的,把近岸的浪头往外带,滩头那一带的水面平得反常。有渔民管这叫“大潮静”,说大潮退到底的时候,海面像一块铺开的绸子,连风都懒得动。
风头没有,哪来的浪?
江夏原先设计的时候就一直在考虑舟桥的抗浪性。南海的浪变化可是很多的,特别是一种涌浪,这家伙从几百海里外推过来,一道一道,间隔长,力道沉。
浮桥这玩意宽,受风面积就大,横摇的力矩也跟着大。江夏一开始把尺寸压得保守,就是怕一个浪头过来,浮体倾覆,满桥的人扣进水里。
现在风没了,浪平了,我还考虑个卵的抗浪性啊!
加大!
加宽!
只要渔船装得下,跑得起来就行!
面积大了好啊,不仅能多站人,到时候还可以多塞几个伤员躺着。浮体自重控制在十吨左右,吃水比原先算的一米五还浅。大潮退到底的时候,滩头那点水深刚好够用,浮体底下离海底还有富余,不会搁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