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向北走了七天。
这七天里,大地在一点点死去。
起初还能看到稀疏的野草,枯黄但还立着;后来连野草都没有了,只剩下龟裂的黄土,裂缝深得能吞下整只脚;再后来黄土变成了灰白色的砂砾,踩上去沙沙作响,像是踩在无数枯骨上。天空也越来越暗,太阳还在,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只能投下昏黄的光,把整个世界染成一张褪色的老照片。
最可怕的是风。
那些风从北方吹来,掠过这片死寂的大地,却带不起任何声响。没有呼啸,没有呜咽,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静得能听见血液在血管里流淌,静得让人发疯。
实走在罗毅身边,脸色越来越凝重。他的嘴唇干裂,眼窝深陷,连续几天的赶路已经耗尽了他们的体力,但他还是死死盯着前方,那双眼睛里有警惕,也有恐惧。
“不对劲。”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东西,“这里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
罗毅点头,没有说话。
他早就感觉到了。
那种安静不是普通的安静,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是有什么东西,把“声音”这个概念本身,从这片土地上抹去了。不是消失,不是毁灭,而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忘尘走在队伍后面,脚步越来越慢。自从觉醒后,他的状态一直不稳定,那些被遗忘的记忆时常在梦中涌来,让他整夜整夜睡不着。此刻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北方,盯着那片灰蒙蒙的天际,那双深灰色的眼睛中,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遗忘……”他轻声说,声音沙哑,“不是最可怕的。”
忘念看向他。
“什么?”
忘尘沉默了一秒,然后道:
“遗忘,至少还有东西可以忘。你忘了,但那些东西曾经存在过。可虚无——什么都没有。没有东西可以忘,因为没有东西存在过。”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那个使徒,比我惨。我忘了一切,但至少还记得自己忘了。他……他可能连自己存在过,都不记得了。”
队伍沉默了。
忘念低下头,那双深灰色的眼睛中有泪光闪烁。她想起自己几百年的绝望,想起每一次想要放弃却又被那一丝执念拉回来的瞬间。如果连那一丝执念都没有,如果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那该有多痛苦。
罗毅没有说话,只是继续向前走。
但他怀里的晶体,微微跳动了一下。
第八天清晨,他们终于看到了那座城市。
那是一座巨大的城市,坐落在荒原的尽头,背靠着一座寸草不生的石山。城市的建筑风格很奇特——有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玻璃幕墙在灰蒙蒙的天光下反射着黯淡的光;有低矮的古老民居,青砖黛瓦,像是从江南水乡搬来的;有横跨街道的天桥,锈迹斑斑,上面还挂着褪色的广告牌;有纵横交错的轻轨轨道,像巨蟒一样缠绕在楼宇之间。
各种各样的建筑混杂在一起,像是把不同时代的城市硬生生拼凑起来——cbd的玻璃大厦旁边是四合院,商业街的尽头是农田,学校的操场紧挨着工厂的烟囱。
但最让人心惊的,是那座城市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灯光,没有人影,没有声音。那些高楼大厦静静矗立着,窗户黑洞洞的,像是无数只空洞的眼睛。那些街道空荡荡的,连一片纸屑都没有。那些轻轨轨道在风中微微摇晃,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这是这片死寂大地上,唯一的声音。
罗毅站在城市边缘,看着这座死城,心中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那感觉很难形容——不是危险,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本质的东西。仿佛这座城市不是空的,而是——从来就没有存在过。
实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丝不确定:
“这地方……真的是真实存在的吗?”
罗毅看向他。
实皱着眉头,盯着那座城市,眼睛里有明显的迷茫。
“我明明看到了,但……总感觉它不真实。像是海市蜃楼,像是幻觉,像是——随时会消失。你看那些楼,它们的影子——”他指着最近的一栋高楼,“影子在动,但太阳在那个方向,影子不应该往那边动。”
罗毅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那栋楼的影子,确实在以一种诡异的方式蠕动,像是活的一样。
忘川走过来,他的眼睛泛着幽蓝色的光芒,那是他在全力感知。但他的脸色越来越白,额头上渗出冷汗,身体在微微颤抖。
“感知不到。”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恐惧,“我的能力探进去,什么都探不到。不是被阻挡,不是被屏蔽,而是——什么都没有。就像那片区域,根本不存在。但我明明看到了,我明明知道它在那里,可我的感知告诉我,那里是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