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说,是沿袭数百年的陈旧制度束缚了手脚……
他想说,是天道轮回,气运有常,社稷犹如庄禾,终有枯荣之时……
他想说,是斐潜此人诡诈莫测,兼有奇巧淫技,方能一时得势……
但千言万语,临到了嘴边,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斐潜那些超出了大汉当下的言论,依旧在曹操心中翻滚不休。
那些全新的组织方式与政治理念……
能行么?
曹操虽然在斐潜之处嘴硬得很,但是实际上他是在为他自己过去的一切在坚持。因为如果承认斐潜的那些东西,那么曹操自己过去所执着、所依赖、所奋斗的一切,无论是权谋、兵势、还是旧有的秩序,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如同阳光下迅速消融的残雪……
最终,曹操只是艰难地吐出了一句话,『此非人力可全挽……实乃……天下大势所趋,非陛下一人之过,亦非臣等所能逆也。』
『大势所趋?哈……哈哈哈……』刘协像是被这几个字狠狠刺痛了,他猛地又坐直了身体,几乎是吼了出来,似乎是在挽回自身的尊严,『我才是天子!是受命于天,既寿永昌的天子!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的万民之主!朕,朕才是天命!朕,才是真正的大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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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吼声,像是在绝望之中的自我肯定,又像是在死亡前的虚幻宣告。
空洞,无力。
甚至有些疯狂的味道。
曹操没有再回应。
他缓缓地,极其郑重地对着御座方向,弯下腰,双手相合,一丝不苟地躬身行了一个完整并且标准的臣子辞别大礼。
『陛下……珍重。若陛下有变心意,欲离此地,随时……可遣人告知于臣。臣……告退。』
曹操行完了礼,直起身,望着脸色忽青忽白的刘协,『骠骑军……三日后攻城。届时关门内外必是杀场……待那时再想走……就难了。』
曹操说完,便是转身离开。
一串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彻底消失在呼啸的风声中,再无痕迹。
刘协呆若木鸡地瘫坐在御座之上,只觉得浑身冰冷,僵硬无比。
『啊——!!』
不知道过了多久,忽然刘协发出了一声痛苦与绝望的嘶吼,像是受伤的野兽一样蹦哒起来,一脚将面前的御案踹翻!
『哗啦咔……』
『咕噜噜……』
案上的白玉笔架,青石砚台,以及一些零碎的摆设,稀里哗啦地滚落一地。
墨汁泼洒,简册散乱,一片狼藉不堪。
『我才是天子!是受命于天的真命天子!是天命所归!是万民之主!你们……你们这些逆臣!乱贼!都忘了!都背叛了!曹贼!国贼!老匹夫!还有那斐潜!篡逆之徒!乱臣贼子!统统都该千刀万剐!该诛灭九族!该杀——!该杀——!!』
刘协声嘶力竭地咆哮着,咒骂着,声音因为过度用力而完全嘶哑破音。
他面孔扭曲,双目赤红,仿佛要将他这一生所承受的所有屈辱、恐惧、压抑和绝望,都在这一刻用疯狂的咒骂,彻底地发泄出来。
他如同疯魔了一般,用脚狠狠踢踹着地上散落的杂物,将简册踢飞,将笔砚踩碎,癫狂无比,再无人君之相……
不知这般疯狂发泄了多久,刘协他吼得嗓子彻底喑哑,只剩下嗬嗬的气声。
也骂得词穷力竭,再也吐不出新的字眼了。
就连手脚也疲惫无力,便是如同被抽空的口袋,软塌塌的跌坐回御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