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是夜,山洞外的天穹似一方棋盘,星罗棋布,圆月高悬,似近在眼前。
&esp;&esp;那日他依照计划纵马而下时,温栋梁等人便已在山洞之中等候。
&esp;&esp;温栋梁将火折点燃,里侧狐裘所铺的一块巨石之上,侧卧着一道长影。
&esp;&esp;男人俊美无涛的面容上淌着一层薄汗,军医将他额间薄汗拭去,而后又将熬好的汤药喂至他泛白如纸的口中。
&esp;&esp;一碗汤药,洒了大半。
&esp;&esp;温栋梁看得心急,道:“主公究竟何时才能醒来!”
&esp;&esp;“将军莫急,此药定能解大将军之毒。”军医拧着眉心中也急。
&esp;&esp;这药他配出之后,定然是没有问题的。
&esp;&esp;怎么偏偏大将军就是没能醒来呢……
&esp;&esp;他觑眼看向双目紧闭的男人。
&esp;&esp;夜深如墨,这已经是萧淮止九年来,无数次梦回少时。
&esp;&esp;鼻间充斥着腐烂的血腥气息,他躺在血泊之中睁眼,望见了朝他伸来的那只干净的、宽厚的大掌。
&esp;&esp;黄沙拂过他脏乱的脸,幼年萧淮止眨了眨漆黑的眼睛,看着那个一袭白袍干净无瑕的男人,对他温和的笑,说:“孩子,你可愿跟我离开此地,从此做我徒儿?”
&esp;&esp;腐烂的气息在包围着他,男孩看着陌生的脸,没说话,顿了好半晌,他才点头,躲开男人干净的手,藏起自己满是污垢的手臂。
&esp;&esp;小孩开始一日日长大。
&esp;&esp;耳边却始终萦绕着那个人的声音。
&esp;&esp;“我叫李祁年,你即是萧家军的战场遗孤,你便姓萧,为师为你赐名淮止如何?”
&esp;&esp;“淮儿,为师今日教你的剑诀,可有学会?”
&esp;&esp;“我徒淮止,为师眼下大限将至……此生唯有心愿未了,现将此重任……托付于你,淮儿……你定要完成……为师夙愿!”
&esp;&esp;他跟在那老头身后,一点点的从孩提长至少年,一声声地唤着他师父。
&esp;&esp;李祁年曾亲口告知于他,大元天子乃谋逆之徒并非先帝亲子,而是贵妃与外臣私通所生孽障,他曾为先帝御前侍卫,为保皇家血脉而潜逃出宫,这几十年来将真正的皇家血脉养于江左之地,太子后遭元帝杀害,太子妃以命护住的皇孙仍在。
&esp;&esp;于是,他辗转多年,依着李祁年留下之物,与师弟裴如青寻找萧氏残兵,又寻回皇太孙承晏。
&esp;&esp;而这一场梦境的最后,多了一幕,却是养育他长大的恩师李祁年率领金兵将他围剿之时。
&esp;&esp;数万金兵唤他一声“侯爷”。
&esp;&esp;尸山血海,浮浮沉沉间,他手中刀锋之上添了多少亡魂?
&esp;&esp;他这半生走来,历尽欺骗与背叛。
&esp;&esp;李祁年的名字是假的,他的师父原来是金国武安侯——耶律齐。
&esp;&esp;他救他,亦杀他。
&esp;&esp;他们之间,原来是国仇家恨。
&esp;&esp;“淮儿,为师待你当真是视如己出的,你我走到今日,是为师也不想要的结局。”
&esp;&esp;“清则,为师最后一次这样唤你。”
&esp;&esp;这几年所有的疑惑都已解开了。
&esp;&esp;他呼吸紧窒,凝着眼前白鬓如霜的男人,长眉紧折,低吼出那人的真名:“耶律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