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月曙望着他的背影,像捕捉一道霞光的余韵。无尽长夜,再绚丽的晚霞也不会将潮州照亮。潮州的黑夜彻底到来了。
他迟钝许久,伸手将那封奏摺抓在掌中,颤抖着蜷身伏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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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吴月曙和萧恒的复杂关系,后世众说纷纭。但无论如何,二人绝不是全然憎恨。萧玠在晚年的一部篆书手记对此有所记录。此书由今人翻译出版,名为《父亲的潮州生活》。今摘录第二章 《土地》篇中相关文本如下:
“说到怒目的金刚和低眉的菩萨,我们这代人熟知的是十几年后声名鹊起的裴兰桥,但我的父辈率先想起的却是吴月曙,这位曾经的潮州掌舵人。吴月曙是个很地道的儒学者,十分清瘦,留一把山羊胡,除官服之外穿着没有丝织物。他宴请我阿耶是在州府,但我父亲却去他家里做过客。我父亲曾对都尉石侯说:‘使君(吴月曙)是个很清贫的人。’
吴月曙家里不是府苑,而是瓦房。几间屋都空着,但从家具摆放来看,之前多少住过人。设施也极其简朴,除了必备用具外,所余只有几箱书。父亲离开书房前对那口书箱多看了几眼,临别时他收到了吴月曙的一份礼物,一部《孟子正义》。这也是我父亲所有的第一套书。父亲在这里第一次见到吴月曙的妹妹薰娘。他当时绝不会想到,眼前这个瘦小可怜的女孩,身体里蕴藏着多么巨大的力量。
这一顿饭预料之外的宾主尽欢,他们相谈彻夜,直到天亮父亲才告辞出门。父亲在这次交流里发现,吴月曙的确恪守拱卫君王的纲常伦理,但又对以民为本的儒学理想大为推崇。吴月曙认为这在当时的朝廷是可以实现的。很长一段时间,他和大部分忠心的地方官一样,对当政持有一种盲目的相信。他最常说的一句话是:‘我给陛下上了书。’
吴月曙和近五万口人一起,死在潮州之后的浩劫里。”
第241章 九
苦涝
重回院子时夜已深沉,秦灼端着烛台打开一间厢房,对身旁的萧恒说:“你先在这里住下,有什么缺的,但管同我讲。我就住在对面儿。”
萧恒道:“我给你添了麻烦。”
秦灼缓声道:“你我不必说这些。”
他立在原地,没有想走的意思。萧恒看着他,问:“还有事?”
秦灼轻轻呼吸一下,面前烛光微微一跃,“你开背所种的蛊毒……有的解吗?
他在问自己“观音手”。
萧恒静了片刻,说:“难。”
秦灼依旧不死心,沉声说:“总要一试。”
萧恒却避而不谈,突然提了另一茬:“我跟着你,确实有私。”
秦灼的目光终于闪躲了,他低头去护了护烛火,下一刻抬起眼睛,平静、温和地说:“我们不说这个,好吗?”
萧恒顿了顿,说:“我死后,想请你替我收尸。若叫野狗分食,到底凄惨了点。”
这就是你所谓的有私吗?我还得出钱给你买块风水宝地?是不是连谁披麻戴孝都想好了?
秦灼忍了几忍,到底没有脱口而出,吞咽了一下才问:“你半句好听话都不会说吗?”
萧恒想了想,道:“除了你,我不知道能托付给别的什么人。”
秦灼开口之前手臂先碰到烛台,那要倾不倾的火光像要顺衣袖燎他一身。秦灼匆忙去够灯盏,比他更快,一只手将那盏子稳稳扶住,又迅速撤回,在秦灼握住灯盏的时候。他擦过萧恒的掌心抓住灯,像死死抓着一个人的臂膀。
秦灼低头看那烛火。萧恒的影子被削在桌上,细长伶仃得像只孤鬼。
“你不会死的。”他说。
紧接着,又低低叫一声:“我不会叫你死的。”
用力地,像要铭记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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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个月里连日暴雨,半点晴天没有。秦灼听着窗外雨声,叹道:“久旱逢甘霖,今年能好过些。”萧恒却眉头未舒,沉默半晌,道:“难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