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抱着她笑了很久,最后还要装模作样地安慰:“莫怕,神明大约只是先记下了。”
那日,两个稚嫩的孩童都以为神明记下的是婚约。
后来才明白,或许神明记下的,只有惩罚。
那一日,橘家家主也曾在石阶尽头看见他们。
他脸色难看得出奇,亲自将叶子从莲怀中拉出来,又命人罚莲在西院跪了一夜。旁人只当他恼怒女儿与佣人之子胡闹,唯有美和子跪在廊下,面色惨白,连一句求情的话都不敢说。
自那以后,莲便很少再直呼她的名字。
叶子十六岁订婚那年,他更是彻底退到了她伸手也够不到的地方。
那一晚,她曾哭着跑来神社问他:“神明既然记下了,为何还许他们将我嫁给旁人?”
莲站在鸟居下,垂着头沉默了很久,才轻轻地替她擦拭掉眼角的泪。
“因为儿时的戏言,神明并未当真。”
“可我当真了。”
“那便是你太傻。”
他说完便转身离去,心想兴许是我们都太傻了。
叶子不知道的是,就在她与隼人交换婚约书的前一夜,美和子将莲叫进西院那间终年不见阳光的屋子,把埋藏了十六年的秘密告诉了他。
世上从来没有那个离开东京、不知所踪的男人,他的父亲始终住在这座宅邸里。
他是橘家的家主,是叶子的父亲。
美和子年轻时侍奉在夫人身边,曾在橘家主醉酒后有过一段不能见光的纠葛。她怀孕以后,家主为了遮掩丑事,命她改回娘家姓氏,又将母子安置在西院。莲没有被写进橘家的户籍,也不能继承橘家的姓氏,却的的确确流着与叶子相同的血。
莲比她早知晓此事,自那以后他才开始躲避她。
神社的拜殿不大,木门被风吹得吱呀作响。隼人将纸灯放在神前,昏黄的光照亮供桌,也照见墙边几簇从缝隙里生出的紫阳花。
叶子在神前跪坐下来。
隼人与莲一左一右坐在她身后,三个人的影子被灯火映在斑驳的木壁上,随着火焰轻轻摇晃,时而分开,时而又重迭在一起。
叶子从袖中取出那封信,放到莲面前。
纸张已经泛黄,右下角盖着橘家的私印。那是十八年前家主写给美和子的,上面只有寥寥数行字迹:
若诞下男婴,便随母姓,养于西院,不得入籍,更不可叫夫人知晓其出身。
莲只看了一眼便闭上了眼。
“你从何时知道的?”叶子问。
“你订婚以前。”
“原来如此。”她点了点头。
隼人拿起那封信,读到最后,指节渐渐收紧。他看向叶子,半晌后才问:“此事可曾查证?”
“美和子夫人已经亲口承认了。”叶子说,“父亲也没有否认。”
“这等丑事,只凭一封信。。。。。。”
“隼人。”她轻声打断他,“不必替我寻找谎言。莲与父亲有一双一模一样的眼睛,只是我从前不肯留意罢了。”
隼人沉默下来。
雨声落在神社屋顶,仿佛天地间只剩下这一片连绵不绝的潮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