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穆行至案前,朝着赵戍行礼。这礼是依着长辈,也是依着上级。
“殿下有何事。”
“我是来辞行的。”楚穆与赵戍对望,“母后来信,让我回去。”
“殿下今夜启程?”
“嗯。”
赵戍起身,走出坐榻,正对着楚穆站定,“那殿下此行,可需派几人跟随。”
“不必了,我和尘熠快马加鞭,就不用随行了。”就他们两人,日夜兼程不作停歇,不出半月也就到了。人多反而会拖累他们的速度。
“那好,臣便恭送殿下了。”
赵戍正要躬身行礼,被楚穆先他一步拦住了。
“大将军不必多礼。”楚穆略作停顿,又开口道:“其实此番除了辞行,我还有其他事情。”
赵戍大概猜到他要说什么了。果然,下一刻楚穆便道:“阿洛她是您的女儿,您也知道她是个急性子。这次她固然有错在先,但也功不可没。说句不中听的,征北将军不一定救得下您。”楚穆低着眼,略有一些胆怯。
论地位,赵戍比不过他。但赵戍于他有教导之恩,往日免不了说教,面对赵戍时自然而然也就有些胆怯。对学宫里的老学究他也有惧意。
“在阿洛的心里,您和夫人是至亲,血浓于水。她习武的原因,除了喜欢,更多的是想为您分忧,保护您和夫人。纵使她现在没有那么大的能耐。其实……阿洛不适合这里,您当初不该让她入军中。”
楚穆走后,赵戍一人独自在原地站了许久。腰上、肩上的刀口隐约有些泛疼,对他来说已经习以为常,无甚知觉。此时在这四周无人之际,身体格外清晰的感触到了。
正如楚穆所说,这次楚洛功不可没,也如他所说,楚洛不适合军营。这些赵戍都知道。
楚洛虽有天赋,但她始终无法对人命舍下挂念。哪怕身处战场,她也不愿下杀手。
有人天生为战场而生,他们不会对敌人仁慈。他们以敌人的鲜血祭刀,使其变成附满煞气的冷兵。血液会滋养刀刃,让它变得越来越锋利,越来越噬血。那些死在刀剑之下的亡灵,会将怨念残留在其上,腐蚀主人的心智。使他们变得贪婪好战。
有人不属于战场,他们心怀慈悲,渴望以善意度化众生,止戈止战。他们中有人不涉俗世,远居深山,寻一处宁静之所。有人入世为民,求百姓安稳。
赵戍镇守边疆,是为挡住贪婪又噬血的狼。但他能挡几时?总要有人接过他的担子,而他把希望寄托在了楚洛的身上。
赵戍所遇之人里,没有人的天分高过楚洛。
楚昭帝希望楚洛能成为大楚未来的王后,有楚穆的原因,也有赵戍的原因。
虽然赵戍并无反心,但他执掌北境兵权近二十载,已是众人之首。如今调动的北境的军队,虎符或许都没他的话好使。民间更有谣言,称北境守军为赵家军。楚昭帝不可能没听到过这些谣言,至今仍对赵戍十分信任,已是不易。
娶了北境大将军之女,北境这处重要关口,就算是握在手中了。
可赵戍为人父母,只想让自己的女儿自在。至少北境比之安阳,少了许多的束缚,与明里暗里的争斗。
楚穆说他不该留楚洛在军营。可除了安阳、除了军营……赵戍想不到何处。无论去了哪里,大将军府公子的身份,大楚北晨郡主的身份,都会一直跟着她。
也许大楚万里山河,湖海无数,随便往一处仍一个人也难寻踪迹,前提是那人不想被寻到踪迹。可楚洛最重情义,自幼心里便有家国,她无法抛开所有的一切一去不返,销声匿迹。
若有一日,赵戍或者林如婉,亦或是大楚百姓,任何与她相关的人陷入危难,她都会回来。
只因她的心,已经被困在了大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