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丹狼主。”男孩摇了摇他的手臂。
格丹回过神,一只手盖住男孩的脑袋摇了几下,转头看向黑夜深处,道:“会的。”他一定会找到不用迁徙的草原。
楠木雕花的坐榻上,居中置有一方紫檀棋盘。纵横交错的三十八条线,形成三百六十一个交点,其上黑白二子分散各处,如黑白两军对峙,厮杀惨烈。掌局者仍在落子。
满室寂静,只余棋子与棋盘碰撞的细微声响。
博弈之人端坐榻上,手执棋子,目光皆看着棋盘,全神贯注。
最后,黑子稳稳落于盘上,满盘棋局,胜负已出。
“半子。”执黑者平淡道。
另一人手中仍执着白子,待看清这棋局再无活路后,才缓缓松开了两指,棋子便自然滑落至棋笥之中。
“大君的棋艺,举世无双。”那人拱手道,“臣输了。”
“哈哈哈,”楚昭帝大笑两声,“大将军的棋艺亦是世间翘楚。今日与你下这一盘棋,不谷十分痛快。”
赵戍也很痛快,不过最后的一步,他却不解。伸手比划最后落子的一处,“大君最后可是手下留情了,未将我这一片棋杀个精光。”
楚昭帝摆着手连连道:“非也非也。大将军的棋,本心是取胜,而不谷的棋,是制衡。”
楚昭帝一语惊醒梦中人,难怪赵戍总觉着这盘棋越看越不对,原来到了最后,楚昭帝把原本激烈的战斗,化为了实力相当的对峙。黑子只是略占主导,最后也只胜了半子,却让整盘棋再无可能翻盘。
赵戍看明白了,“大君今日的局,费心了。”
楚昭帝早就屏退了所有内侍,此时也不多做遮掩,直接从袖中又拿出了之前那卷红纸,递给了赵戍。
待赵戍看完了,楚昭帝才慢慢道:“不谷之意你应当明白,这婚约,你尽可只当是个筹码。日后若是用不上,那是最好的。”
赵戍将那婚约放在棋盘上,面上略显犹豫,“大君当真觉得…五殿下可担此重任吗?”
“赵戍,”楚昭帝直视着他,“你是在问不谷,还是在问你自己。”
如若赵戍当真觉得楚穆担不了,当初去北境时,便不会一点反对都没有,还把他带在身边悉心教导;更不会在他放弃秋擂之后施以惩戒。
这些楚昭帝都看在眼里。
看赵戍不作声,楚昭帝起身下榻,抖了抖两边的龙纹宽袖。背对着赵戍,道:“这两张婚约皆交于你,日后…让洛儿自己定夺吧。至于穆儿…”楚昭帝略微低下了头,话语中透露着些许无奈,“他始终,也永远,是大楚的五皇子。”赵戍…对不住了。
是啊,楚穆始终是皇子,他摆脱不了,赵戍也摆脱不了,如今,也让楚洛摆脱不了。也许他当初不该留楚洛,若放她离去,是不是就不会入这一场局。
赵戍虽然只给了楚洛一个七品校尉的职,但楚洛在军中的威望,已经积累了不少。他这三年的做法,并非没有缘由,既是为了磨她的性子,也是为了让她得到众将的认可。其实,他花在楚洛身上的心思,比楚穆只多不少。
赵戍一边想着,一边寻了笔墨,在婚约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只希望这纸婚约,永远不会被用上。
楚昭帝的棋,已经下到了许多年后。他深知大楚如今的弊端,也能预想到以后大楚会面临的困局。这纸婚约,只是他为以后楚穆顺利治理大楚埋下的子。若时局安稳,这子便不用也可。
“常德。”楚昭帝已经走了出去,只剩赵戍还在殿内。“去凤仪殿。”
“是。”常德拱手躬身道。他立了片刻,楚昭帝都走过了,还是没见赵戍从殿中出来,忙问道:“大君,这大将军…”
楚昭帝回头看了一眼,又继续往前走,“无妨,别让人进去扰他,他想什么时候走就什么时候走。”
“是。”
这一步棋本可不下,但楚昭帝不知为何,心中总是隐有不安。
楚渊虽无意拉拢,但朝堂之上,已有不少支持者。日后若是要争,也不是没有胜算。但是…如今的大楚,要的是治国安邦的君主,不是开疆拓土的帝王。南越诸国统一之势越发明显,西、北两方战乱不断。想要维持现下这份安宁,实在不易。
临近凤仪殿,随侍们在两侧仔细掌着灯,照亮殿前的台阶。侍女正要行礼,常德却示意她们安静。大君交代了,不能打扰王后休息。
里面的灯还亮着,想来是还没睡下。楚昭帝正要打开殿门,却突然收回手捂住自己的口鼻,剧烈咳嗽起来。
常德连忙上前搀扶着,担忧道:“大君没事吧!这咳嗽怎么不见好,反倒更为严重了!”
楚昭帝伸手拽紧常德的衣袖,匆忙出声,“小声些,王后还没睡呢。只是咳嗽而已,不要紧,吃了药就好。”
“好,好,吃药。”常德慌慌张张从袖中拿出一个小巧的青瓷瓶,倒出一粒药丸,“大君,来。”
楚昭帝就着他的手吃了药,等完全止住了咳嗽,与平常一般无二之后,才踏进了殿门。